霍故沉默着望着陈望舒，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受害者，把别人的牺牲归咎于自己，用愧疚织成一张网，把自己困在里面。
“那个女人，”陈望舒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可怕，却死死盯着霍故，像是要从他眼里找到答案，“她是不是疯了？她捅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就像……就像看不见我们一样。她嘴里呜呜的，像野兽叫，不像人说话。”
霍故的心揪了一下。
精神不稳定、行为失控、无法正常交流……
这些都是长期遭受虐待和囚禁后，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
林穗被拐卖的三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会查清楚的。”霍故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放心，不会再让她伤害任何人了。”
陈望舒看着他，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了一些。但深深映在眼底的恐惧后怕和愤怒依然退不下去。
她心里当然知道那个捅人的是个被逼疯的疯子，也知道她捅了田卓言只是意外。
只怪田卓言运气不太好。
可是陈望舒在心里愤怒又崩溃地咒骂——“凭什么运气不好的偏偏是她和田卓言，明明田卓言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
表面上，陈望舒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抓住的浮木，重新低下头，握住了田卓言的手。
霍故站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
他掏出手机，给池野发了条信息。
[AAA南淮巧克力批发]:林穗的事，暂时别告诉陈望舒。她现在的状态，经不起再一次的冲击。
几乎是立刻，池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池野的声音里带着风声，应该还在老城区的现场，“我让老陆在废弃仓库里仔细搜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堆破旧的衣服，还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墙角有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窝，应该是林穗住过的地方。”池野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我们在仓库的横梁上，发现了刻痕，密密麻麻的，都是‘救命’两个字，刻得很深，应该是用石头或者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霍故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又或者是在废弃的仓库里。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横梁，把所有的绝望和求生欲，都刻进那两个字里。
“束听荷的秘密账户，那个匿名的救助账户，查出来是谁的了吗？”
“沈朔还在破解，不过他发现了一个线索。”池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凝重，“那个匿名账户的交易记录里，除了束听荷转过去的钱，还有几笔小额的汇款，来自南淮市的各个角落，汇款人都是匿名的，但汇款时间，都和束听荷的外勤时间吻合。”
霍故猛地睁开眼。
这说明，束听荷当年在调查拐卖团伙的时候，可能不仅仅是自己在行动。她可能还在暗中帮助这些被拐卖的女孩，甚至联系了一些人，给她们提供帮助。
“束听荷的牺牲，绝对不是意外。”霍故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也有些变调，“她查到了太多东西，动了别人的蛋糕。那个内鬼，就是冲着她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池野说，“篡改档案，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就是他，把束听荷的行踪泄露给了拐卖团伙，导致她牺牲。”
霍故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自己在金三角的七年，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那些被怀疑、被背叛的时刻。
他太清楚，一个卧底，在黑暗里挣扎的时候，最害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枪，而是来自背后的冷箭。
束听荷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黑暗里孤军奋战，以为自己离光明只有一步之遥。
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自己人的手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池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毓那边，查到了一些关于林穗的消息。三年前，那两个被解救的女孩说，林穗在被拐卖之前，是山区里的一个高中生，成绩很好，本来是要考大学的。她被拐卖的时候，是去镇上买复习资料，路上被人贩子盯上的。”
“高中生……”霍故喃喃自语，“和陈望舒、田卓言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年纪啊。”
“是啊。”池野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被拐卖，她现在应该也在上大学，过着和其他女孩一样的生活。”
霍故再次沉默了。
命运就是这么残忍。
同样的年纪，有的人还在校园里读书，为了考试和升学烦恼；有的人却已经被推进了地狱，受尽折磨，最后变成了一个失控的、伤人的“疯女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望舒和田卓言也是因此被间接地害了。
他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陈望舒。
女孩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她受伤的那只手，还紧紧地攥着田卓言的手，纱布上的血迹，又渗出了一些。
霍故的心被这个举动触动了一下，手搭在门上不动了。
他站在门外看了半晌，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陈望舒的身上。
女孩睡得很沉，没有被惊醒，只是在梦里轻轻哼了一声，攥着田卓言的手，又紧了紧。
霍故站在床边，看着两张年轻的脸。一张苍白如纸，还在昏睡；一张带着泪痕，眉头紧锁。
他想起林穗，想起束听荷，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女孩，心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给束听荷一个交代，给林穗一个交代，给所有在黑暗里挣扎过的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