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跨出无名之森边界的那一瞬间,空气变了。
森林的潮湿和泥土气息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到发苦的花香,像是玫瑰、鸢尾和腐烂的柑橘搅在一起蒸馏出来的味道。光线也变了,浓密枝叶间筛落的斑驳碎影变成了大片大片夸张的、饱和度极高的猩红与金黄,仿佛天空被人泼了一桶颜料。耳边甚至响起了细碎的、叮叮当当的乐声,像是八音盒被人拧过了头。
而黑贞,在她踏出那一步的同时,无声地消散了。并不如往常从者退场那般一样化作一点点金光消散,反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边缘开始变淡、变薄,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立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但现在,这只手已经空了。
幸好,立香想,幸好她的舞步已经非常熟练了,熟练到不会再踩到舞伴的脚。
也幸好,Alter亲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她抬起头。
无名之森外是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红白两色的玫瑰被种成棋盘格的图案,每一株都被铁丝和木架固定成完美的球形。花园尽头是一条笔直的、铺着红毯的大道,而大道中央,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那位——
立香眨了眨眼,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迹部景吾。
见过这么多次,那张脸她也熟悉了:眉骨高挺,眼尾上挑,鼻梁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下颌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刚硬,少一分则柔媚。但此刻那张脸上方顶着的,是一顶硕大的、镶满红宝石的黄金王冠,王冠底下是浓密的、卷曲的、用发胶固定成完美弧度的红色长发——也不知道是真发还是假发。他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猩红色蓬蓬裙,裙摆撑开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胸口缀满了珍珠和蕾丝,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锁骨。腰间束着黑色丝绒腰带,上面挂着一把装饰性的细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怎么说呢。立香在心里默默地、真诚地想:迹部景吾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那条裙子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灾难,但穿在他身上,反倒和他出色的容貌相得益彰,红得嚣张,红得理直气壮,红得像在说“本大爷穿什么都是焦点”。
唯一煞风景的是他此刻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整张脸写满了“本大爷等了你很久并且很不爽”。
他身后站着两排整整齐齐的扑克牌士兵——红心A、红心K、红心J,每张牌都长着一张僵硬的白瓷脸,脸上画着统一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微微前倾着身体,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来。
“爱丽丝,”红皇后迹部开口了,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阴阳怪气,“可算等到你了。”
立香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跑。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歪了歪头,真诚地发问:“您等我做什么呢?”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甜腻的花香和一丝危险的寒意。红皇后身后的扑克牌士兵们躁动地交换了一下视线,长矛的柄在石板地上磕出零星的脆响。但红皇后本人却像是被那句话噎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打量了她好几秒。
立香站在原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别的东西。她想起在来这里的路上,那只抽着水烟袋的毛虫智者说的话。毛虫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每个字都要在空气里盘绕两圈才肯落地。
“白皇后虚伪,”毛虫吐出一个烟圈,烟圈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红皇后傲慢。仙境的皇权轮流更迭,从红到白,从白到红,换了多少次了?但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个颜色罢了。”
他低下那颗圆滚滚的头,用复眼凝视着她。无数个小小的、六边形的镜面里,倒映出立香的无数张脸。
“但是你,爱丽丝。”
烟圈散了。
“你是唯一的变数。你会给这里带来最后的结局,无论那结局是什么,是好是坏。”
立香收回思绪。红皇后已经抬起了手,不耐烦地朝身后的扑克牌士兵们挥了挥。那些白瓷脸立刻齐刷刷地后退一步,长矛收拢,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哒”声,像一扇扇门同时关上。红皇后又朝她勾了勾手指,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那张漂亮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怕什么!”他索性自己迈开步子,裙摆在地面上扫出一片猩红的弧线,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又不会吃了你。”
立香仰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弯起眉眼笑了一下:“但您会砍了我的脑袋。”
红皇后愣了一下。随即,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呛到的笑声,脸上的阴云竟然散了几分。他抬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指尖还涂着鲜红的蔻丹。
“真是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