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混沌的光比她想象中要有质感得多。
像走进一团半凝固的蜂蜜,光线浓稠地裹住她的四肢,每一步都要稍微用些力气才能从那种黏稠的阻力里拔出来。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泥土,也许是云,也许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走了大约十几步,那团混沌的光开始变薄,像一层面纱被一层层揭去,露出后面的景物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圆形草地出现在她面前,像一只被按进地表的浅碗。草地中央摆着一张长得离谱的桌子,桌面铺着红白格子桌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桌子周围散落着几十把椅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三条腿有的五条腿,有的倒扣在地上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桌边。桌上堆满了茶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颜色五花八门的茶壶,有的像天鹅,有的像蘑菇,有的像一只睡得正香的猫。茶壶之间穿插着茶杯、糖罐、摆满三明治的碟子、摞成塔的司康饼,以及一只被咬了一口就再也没动过的、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而坐在桌子最中间那把椅子上的,是一个立香认识的人。
“茶会永远不会结束,”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去看那只怀表在茶汤里慢慢沉底,“因为三点钟永远是三点钟。你不能让三点钟变成四点钟,除非你先把钟停下来——但我试过了,没用,钟停了时间还在走,所以问题不在钟上。问题在时间本身。时间是个坏脾气的家伙,它从不听人劝。”
他端起那杯泡着怀表的茶,喝了一口,皱起眉,把茶杯放回去,拿起另一杯没有任何东西浸泡的茶,又喝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啊。这杯才对。”
疯帽子。
毛虫提到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欣赏之间的微妙情绪。“如果你见到他,”毛虫当时吐了一个烟圈,烟圈在半空中变成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形状,“别跟他讨论时间。会没完没了的。”
立香走到桌边,在一张看起来勉强能坐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她坐下去的瞬间矮了一截,像是被压垮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顺势让自己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歪头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反复试茶的男人。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的人,但他好像变了,变得不清醒,变得更加符合“疯帽子”的人设。
“你好,”她说,“我又回来了。请问我的同伴们有来过这里吗?”
疯帽子放下茶杯。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爱丽丝,我没有见过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他说,“每一个从城堡里走出来的人都是爱丽丝。你是第几个了?”他偏头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计数,“第七个?第八个?我数不清了。茶喝多了记性会变差,但你也不能不喝茶,不喝茶的话会——会——”
他卡住了,像是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排茶杯,从第一个数到最后一个,又倒着数回来,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会变得太清醒。太清醒的人在仙境里活不长的。”
立香伸手拿起桌上一块看起来还完好的司康饼。饼还很温,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掰开的时候冒出一股黄油的香气。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感受那股温度透过饼皮传到指尖。
“白皇后说,所有的路都会回到她那里。”
疯帽子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翻了面前两杯茶。茶汤在红白格桌布上洇开,像两朵棕褐色的花。他没有理会,而是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的边缘。
“她当然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像刚才那样跳跃,变得沉稳,“因为她是白皇后,她是结局,她是那条把所有路都收拢回去的绳子,但她漏了一个。”
他直起身,像变魔术一样从破烂外套的袖子里抽出一张牌,竖在立香面前。牌面上是一轮弯弯的月亮,月亮底下有两只狗在对着空中吠叫。
“月亮,”疯帽匠说,“你知道月亮牌是什么意思吗?”
立香看着那张牌。月亮的微光在牌面上流动,像真的有一层银色的薄雾覆在纸面。“不确定。隐藏的恐惧。潜意识里的东西浮上来了。”
“没错,”疯帽匠把那牌“啪”地扣在桌面上,“但还有一层意思。月亮是夜晚的太阳。它是太阳的反面,但也是太阳的另一半。白皇后是太阳,红皇后是——好吧,红皇后也是太阳,只是红得过分了。但月亮,”他把那张牌翻了回来,指尖压在月亮弯弯的弧线上,“月亮是唯一一个不在她们管辖范围内的东西。”
“——你有表吗?”
“没有。”
“那太好了!”疯帽匠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蛋糕架晃了两晃,顶上那块夹心蛋糕滑落下来,被他在半空中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表的人不会受时间的骗!时间是最大的谎言,比白皇后的微笑还要虚伪!你知道吗,时间其实是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它在假装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绕圈!所有人都跟着它转,只有疯子不转!因为我——”他站起来,踩上椅子,又踩上桌子,高礼帽终于掉了下来,在红白格子布上滚了两圈,滚到立香脚边,“——我把我的表停了!”
他从礼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表盖打开,里面的指针一动不动地停在某个时刻。立香凑近看了看,那两根指针分别指着“现在”和“永远”。
“所以,”疯帽匠从桌子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双眼睛湿润的、亮晶晶的,像雨后沾着水的树叶,“你不是来喝茶的。你是来问路的。”
立香弯腰捡起他的高礼帽,拍了拍灰,递还给他。疯帽匠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扣回头上,又扶了扶帽檐,恢复了那副夸张的、歪歪扭扭的姿态。
“是,”立香说,“我想走出仙境。”
疯帽匠看着她,安静了三秒钟。这是她见到他以来他第一次保持沉默,然后他咧嘴笑了。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