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皇后看着那张愚人牌,像看着一只突然飞进宴会厅的蛾子。她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开始变得僵硬,像一层涂得太厚的白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膨胀,把漆面顶出细密的裂纹。
"愚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他给了你愚人。"
她看起来确实不喜欢红皇后,甚至不愿意直呼其名。她平平淡淡地陈述,语气算不上是疑问。她甚至没有问“他”是谁。
她当然知道。花园里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包括红皇后洗牌的手指翻飞,包括立香抽出那张牌时纸面擦过空气的声响,包括红皇后把那朵玫瑰丢进她怀里的瞬间。白皇后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白色丝网,每一条丝线都连着这座仙境的某个角落,她端坐于蛛网之上,什么都看得见。
但她唯独看不见这张牌的含义。
“抽到愚人意味着什么,”立香把牌从桌面上捡起来,竖着立在指尖,让那个年轻人正对着白皇后,“您能告诉我吗?”
白皇后垂下眼帘。她长长的白色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过了几秒,她重新抬起眼,脸上那个固定的微笑依然挂着,但说话的语调变了一点点,变得更慢了,温吞到嘴里像是在含着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愚人是塔罗的开始,也是塔罗的终结。它意味着无限的可能……也意味着彻底的虚无。抽到这张牌的人,要么会走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要么会从悬崖上坠落,什么都不会剩下。”她顿了顿,把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在仙境的历任爱丽丝里,你是唯一一个抽到它的人。”
“之前的爱丽丝们,”立香把牌收回来,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她们抽到的是什么?”
白皇后放下茶杯,杯底在托盘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她们抽到的都是很好的牌。皇后、星星、太阳。我让她们坐下喝茶,和她们聊聊天,告诉她们前面有一条很漂亮的路,只要沿着走就能找到出口。她们都走了出去——干干净净地走出去,结束自己的旅程。”她微微偏了偏头,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带着红皇后花园里的玫瑰,还揣着一张不知道算是开头还是结尾的牌走到我这里来的。”
她说起愚人牌时,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仿佛那个词本身就有刺,扎在她的舌尖上。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终于变了,她嘴角的弧度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松开了一个刻度。好似一个白瓷娃娃忽然之间有了某种人味。那张完美的瓷质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真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吗?”白皇后坐下来。她坐下的动作依然优雅,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她的声音里那层虚伪的温柔忽然褪去了。
立香没有回答,她知道白皇后并不真的需要她回答。
“因为他把一切都搞得太简单了。他太直接。砍头就砍头,生气就生气,喜欢就丢一朵花过去。”她的目光落在立香衣领上那朵已经蔫到发褐的玫瑰上,停顿了半秒,“他从来不去想什么‘之后’。他活在一个只有现在的世界里,像一团烧完了就不管了的火。”
她抬起手,用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尖碰了碰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
“但我不一样。我替所有人想‘之后’。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爱丽丝,我都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结局。她们来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困惑、迷茫——和你们人类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我告诉她们了。”
长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不像报时,更像有人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发出警告。白皇后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亲爱的,”她说,“茶凉了。我让人重新沏一壶。”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大理石长廊里回荡了三圈,拐角处立刻转出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扑克牌侍从——方块A,脸上画着温和的微笑,手里端着一个崭新的白瓷茶壶。新的茶壶里冒出的蒸汽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不同于之前的香气,像玫瑰,又甜得有些过头。
方块A把茶壶放在桌上,朝立香欠了欠身,然后无声地退入阴影里。白皇后伸手拿起茶壶,手指扣住壶柄的弧度,手腕倾斜的角度让茶汤落入杯中的流速平稳又顺畅,没有一滴溅出。淡红色的茶水在白色杯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
“这一壶,”白皇后的声音也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尝一口吧,爱丽丝。”
立香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杯热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点,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钻进鼻腔,某些东西忽然就浮现在眼前,那是被装饰得太漂亮的牢笼,还有一条铺满了花瓣却通往悬崖的路,以及某个说着“我是为你好”却把门从外面锁上的人。
“如果我喝了这杯茶,”立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白皇后脸上,“会发生什么?”
白皇后的笑容依然完美。“你会变得清醒一些,”她说,“你会看清很多你现在看不清的事情。比如,那个红头发的蠢货并不值得你信任。比如,你口袋里那张愚人牌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比如,”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耳语,“你会知道,这座仙境需要你做的,不是成为一个变数。”
“您刚才说,”立香把茶杯轻轻推回桌子中央,“历任爱丽丝都是喝了您的茶之后,‘干干净净’地走出去的。”
白皇后的笑容依旧。
“她们的终点是什么样的?”立香问,“她们走出去之后,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还是变成了您墙上那些画像里的人?”
长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蒸汽从茶壶嘴里冒出的细微嘶声。白皇后坐在那里,阳光从高处的白色窗棂里斜射进来,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斑。
然后她笑了,露出了一个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略带疲倦的弧度。
“你还是不肯好好喝茶啊。”她说,语气里那种甜腻的温柔退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情绪,像是沙土被水冲走之后露出的石头,“上一个爱丽丝也这样。她来了之后,不肯坐我给她安排的椅子,不肯喝我给她准备的茶,非要去红皇后的花园里摘一朵玫瑰。”她抬起眼,那双镜子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神色,“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立香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