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蛋,谢谢。”她依旧用着简单的挪威语,语调轻快。
然后,她端着餐盘,目光开始寻找空位。
四目相对。
一瞬间的停顿,像电影里被刻意拉长的镜头。餐厅里瓷盘的脆响成了背景音。林一鸣似乎在她的眼里看见了一丝惊慌,但转瞬即逝。
她端着餐盘,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脚步轻盈,没了迟疑。
“早上好,林先生,和家人一起来吃早餐吗?”
“他们有事出去了,就我一个人。”
“那介意我坐在这吗?”
“请便。”林一鸣给女人拉开了椅子。
她拿起餐刀,小心地切下一角肉桂卷,送入口中,随即满足地眯起眼,“外酥内软,肉桂香和黄油味平衡得刚刚好,你要尝尝吗?”
她将剩下的大半个肉桂卷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示意他自便,动作大方又随意。
林一鸣歪着头,在对上她真诚的眼神后,用自己干净的叉子也取了一小块。
“确实不错,谢谢,嗯?”
用了女人昨天一样的询问暗示,林一鸣在与她偶遇第三次之后,知道了她的名字。
“何鸣竹,单人旁的何,‘鸣凤在竹’的‘鸣竹’,昨天真是多谢你了,帮忙拍照,借我衣服,还替我拿了伞。”
“何小姐客气。”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手上刀叉一瞬的停顿。
林一鸣挺了挺背,重新自我介绍:“林一鸣,双木林,‘一鸣惊人’的‘一鸣’。”
未曾想,异国他乡,二人的名字里居然还有同样的字。
何鸣竹舔了舔嘴角一点残留的奶酪碎屑,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林一鸣的目光在她唇边多停留了一秒。
“好巧,你……我们名字里有一样的字。那林先生是和家里人来这边旅游的吗?”
何鸣竹随意地扯起话题。
“对,和家人一起。”除了第一个字,林一鸣后一句话的声音明显轻了下去。
“卑尔根的风景不错,和家人……” 何鸣竹的话语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劲爆的音乐和她文气的脸宛如牛奶里面放花椒一样不搭。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嗯,嗯,说了,这个没有,具体情况等我回国和你说,有点意外,对,我明天回,今天还想去趟博物馆,知道,拜拜。”
林一鸣保持沉默直到何鸣竹挂掉电话。
“何小姐对博物馆有兴趣?”
林一鸣不知是他的问题有所冒犯,还是问法奇怪,听到问题后的何鸣竹面露难色,连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如果有哪句话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
“啊,不是不是,林先生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 何鸣竹撩了一把垂到前面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缓解紧张,“抱歉,我对博物馆兴趣一般般,只是机会难得想要看看,转换下心情。”
她似乎对回答这个问题很执着,但又很勉强。也对,林一鸣差点忘了,她千里迢迢来找人,却发现对方脚踏两条船,情绪上自然有些起伏。
何鸣竹摆好餐具,正襟危坐,用生硬的方式发出邀请:“那林先生对博物馆有兴趣吗?要一起逛逛吗?”
他们选择了卑尔根汉萨博物馆。
博物馆的门楣低矮,走进去,一股混合着古木的沉厚气息扑面而来,时光在这里凝滞。
林一鸣买了票,何鸣竹与他保持半步的距离同行,馆内光线昏暗,全靠模拟油灯造型的壁灯照明。
展柜里陈列着泛黄的账本,生锈的度量衡器,甚至还有干瘪的鲑鱼标本。
但何鸣竹的兴致不错,几乎是贴在展柜玻璃上,仔细辨认着一切,她的问题很多,细到冬季仓库的防潮措施,唯一奇怪的是她的挪威语有些磕绊,不似昨日安抚孕妇那般顺畅。
许是常用词汇不同,林一鸣未多想,配合着她的节奏,偶尔回应。
经过最后一处展览工具的地方,何鸣竹停下脚步,忽然低声说:“世界在遗忘,历史却在记录。”
这句话的语气与她之前所有的言谈都不同,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但话音刚落,她似乎立刻意识到什么,迅速转过头,对林一鸣扯出一个笑容,用回明快的语调找补:“我的意思是很有画面感,对吧?特别适合写到小说里。”
林一鸣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的脸,看向展览处。
“而我们在观测。”他平淡地接上了何鸣竹上一句话。
何鸣竹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转而便低下头,她重新迈开步子,似乎加快了些。
“走吧,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