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四人才匆匆赶到驿馆。
四人第一天一起出行还算愉快,好在没有风餐露宿,一路紧赶慢赶也算是赶到了。
驿馆在官道边上,不算很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看见来了人,披着衣裳跑出来,举着油灯照了照,嘴里嘟囔着“这么晚了,谁啊!”
萧清越从怀里掏出银子给了他一锭“四间上房”。
老头见了银子立刻换了副笑脸,弯着腰把人往里请。
“房间要收拾干净的,被褥都是新换的。”
“两间就够了。”李拂衣把马缰绳递给驿卒:“男女分开住,挤一挤。”
杜曼云从马车上跳下来,腿都坐麻了,踉跄了一步,被朔风稳稳地扶住了。
朔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自打出洛阳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杜曼云叫他跟着,他就跟着;杜曼云让他搬行李,他就搬行李;杜曼云不说,他就站在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朔风,你和清越住一间吧。”杜曼云揉了揉发麻的腿。
朔风点了点头,拎起杜曼云的包袱,大步走进院子。
萧清越拴好马,走到李拂衣旁边,压低声音说:“杜曼云这个侍卫,一天说几个字?”
“三个。”李拂衣把马鞍卸下来:“‘嗯’‘是’‘好’。”
萧清越不会好意道:“我赌他今天能说五个。”
“赌什么?”
“赌一顿烤鸭。”
“成交。”
李拂衣抱着马鞍往马厩走,萧清越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桶水,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绸带,铺在地上。
驿馆的饭菜简单,一碟咸菜,一盆馒头,一锅小米粥。杜曼云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了,啃了半个就怎么咽不下去了,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寒酸的饭菜!
萧清越倒是很能吃,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松果的仓鼠,他倒是完全不在意饭菜的人。李拂衣配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朔风吃了一个,喝了半碗粥,然后坐到门口去了。
“朔风,你吃这么少?”杜曼云问。
“不饿。”他说了一个新的字。
萧清越看了李拂衣一眼,朝他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五个了!”。
李拂衣微微点头。
吃完饭,各自回房。杜曼云拉着李拂衣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床好硬”“被子有味道”“早知道带个枕头”之类的,今天第一天,她还是有点难以适应。
李拂衣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等她念叨够了,才吹了灯。
朔风住在隔壁,一夜无声。
第二天又赶了大半天的路,杜曼云坐马车坐得腰酸背痛,说什么也要骑马,但是现在没有多余的马能给她骑,于是她掀开帘子,嚷嚷着要李拂衣跟她交换,她骑马,李拂衣去坐马车,李拂衣也没意见,她想骑就让她骑了,坐马车还乐得舒服呢!
于是李拂衣坐在了马车里,杜曼云骑在马背上,在前面潇潇洒洒,没过多久,她就觉得骑马也累,又闹着要和李拂衣换回来。
李拂衣无奈摇了摇头,又和她换回来了。
杜曼云上了马车还是不安分,她探出头:“萧清越,还有多久到汴州?”
“快了。”
“你一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那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
杜曼云气得想把手里的帕子扔他脸上,但她还是咬牙忍了忍。
李拂衣和萧清越并马走在前面。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的清香。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像下一场金色的雨。
“拂衣。”萧清越偏过头,压低声音。
“嗯?”
“你家里的事……查到什么眉目了吗?”
李拂衣的目光落在前方,沉默了片刻,她心里对这件事一直很迷茫,完全没有头绪。
“没有,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萧清越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杜曼云坐在马车里,是不是跟朔风说说话,可惜朔风是个闷葫芦,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萧清越收回目光,催马快走了几步,李拂衣跟上来,两人和马车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你父母当年做官时,可有得罪什么人?”萧清越问。
李拂衣想了想,她摇了摇头。
关于他父亲为官时的事情,她是完全不知道的,原因并不在她,而是父亲从来不与她们兄妹俩说起过去的事情,就好像那是一段不太值得提起,或者说并不快乐的时光。
她偶尔也会问起一些,可母亲总说,要珍惜当下,过往之事,实在没有必要再提起。
于是兄妹俩便也不再多问。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我爹从不提起过往之事。”
“你家之事,有没有可能跟你爹从前认识的人有关呢?”
“有可能。”李拂衣攥了攥缰绳,她现在连个查案的方向都没有:“我在景王府待了三年,姜荣一直说在查,其实什么都没查,而我忙着帮他,也一直没有时间。”
萧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扬州,去你家的老宅子看看,说不定能查到什么线索。”
扬州是李拂衣的家乡,到了那边肯定会有蛛丝马迹的,如果真的是朝中之人干的,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也不是一桩简单的事。
李拂衣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陪我去?”
“废话!不然我跟着你瞎晃什么呢?”
李拂衣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她回头看了看杜曼云的马车。
“杜曼云也跟来了。”
“她那是自己硬要来的,我可没请她。”萧清越回头又看了一眼,杜曼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时看得入迷,倒也不吵不闹了。
“她那个侍卫看着身手不错,路上还能多个帮手。”萧清越朝朔风看了一眼,刚好朔风也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李拂衣也回头看朔风。
三双眼睛对上,又很快分开。
李拂衣问:“朔风?”
“这人好像是最近才来洛阳的,之前也没听杜曼云提起过,不知道她爹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人。”萧清越纳闷儿。
李拂衣点了点头:“你跟曼云认识这么多年,以前没见过他吗?”
萧清越摇了摇头:“从来没见过。”
他印象里,杜曼云出门很高调,身边一群丫鬟家丁跟随,倒真没见过她什么时候带这种会武功的侍卫。
两人又聊了几句,决定先去扬州,再从扬州往南走。萧清越说既然出来了,索性走远一点,把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李拂衣笑他心野,他说不是心野,是趁年轻多看看,老了走不动了也不后悔。
马车在后面跟着,车轮碾过官道,咕噜咕噜地响。
走了半天也不见停,杜曼云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喊:“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前面说悄悄话!”
萧清越回头喊回去:“我们在商量等会儿吃什么!”
“骗鬼呢!”
“不信拉倒!”
“萧清越你这个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你嘴里有,你嘴里全是‘我饿了’‘我累了’‘还有多远’!”
杜曼云气得把车帘摔上了。
李拂衣轻轻笑了一声。
萧清越看着她,也跟着笑了。自从洛阳开始,李拂衣似乎比以前爱笑了,再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客套,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她笑起来漂亮,像风吹过水面,波纹还没散开就不见了,但那点痕迹还在,像高高仰起头的向日葵,充满了希望和生机。
他感觉得到,那个以前被藏起来的,真正的李拂衣要回来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们俩,你怎么好像老欺负她?”李拂衣忍不住好奇了。
从她第一次见到萧清越和杜曼云的时候,他俩就在吵架,非要把对方吵得无力还嘴才舒服。
萧清越驱马靠近李拂衣一些,跟说悄悄话一样小声说:“我就是不喜欢她,她从小就刁蛮任性,喜欢把别人当她家下人使唤,恨不得所有人都对她前呼后拥,特别难相处!以前因着我家跟永宁侯府是世交,不得不跟她好好相处,要不是因为……”
要不是因为李拂衣,他打死也不会同意带着杜曼云的!
其实萧清越有这想法还真不奇怪,杜曼云在京城里名声在外,和身边的一群小姐妹们也是如此,她长得漂亮,出身好,总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渐渐地她习惯了被人吹捧,难免就心高气傲些,开始变得目无下尘。
那些个天天和她姐妹相称的姑娘们,表面上天天姐姐妹妹的喊着,其实没几个和她真心的。
连杜曼云自己都听到过她们背地里说她的闲话,只是强忍着关系才没有拆穿。
萧清越走在前面,李拂衣跟在后头。
中午时,他们便找了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就着青山绿水,席地而坐,萧清越和朔风去附近的农家借了锅碗瓢盆,顺带还买了鸡和蛋,李拂衣和杜曼云去采了些野菜,摘点野果,几人在外面架着锅子。
风风火火一顿忙活,各自都欢欢喜喜。
萧清越的厨艺越发不错,简单的锅子一架,倒也能炒得别有风味。
李拂衣在旁边烧火添柴,杜曼云在旁边啃野果,偶尔嫌弃一下野果太酸,朔风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们,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这顿饭,大家倒是吃得欢欢喜喜,尤其是杜曼云,她这几天吃干粮,吃得嘴都快歪了,今天终于开荤,她啃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形象身份什么的统统都顾不上了。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傍晚时终于到了汴州。
汴州城比洛阳稍微小些,但比洛阳热闹。
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挤在门洞里互不相让,吵吵嚷嚷的。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打哈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杜曼云掀开车帘,看见这座热闹的城,眼睛一下子亮了。
“呀!汴州好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