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越挑了挑眉:“哪有京城热闹,平时这时候你应该坐在家里绣花才对吧!”
“我不绣花!”
“那你绣萝卜。”
“萧清越!”
朔风沉默地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对两人的拌嘴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行人、摊贩、楼上的窗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很小心谨慎,每时每刻都高度集中精神,李拂衣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这人……到底打哪儿来的?
李拂衣实在忍不住好奇,他身上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肃杀气息,像是常年待在黑夜里的杀手。
他们在城东找了个客栈,萧清越要了两间上房,两个女孩住一间,两个男人住一间,这样相互能有个照应。上房的房间很大,杜曼云进去后先是惊讶了一番,然后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拉着李拂衣就要出门。
“走!我们去逛夜市!”
“你不累吗?”李拂衣刚坐下,水都没来得及喝,接着店小二就把水送上来了。
“不累!我坐了一路马车,早就憋坏了!”
萧清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开着玩笑道:“晚上注意点,小心别让狼叼走了。”
杜曼云别过脸:“你才被狼叼走!”
说着她拉着李拂衣就往外面去,李拂衣回头看了看萧清越:“你要不要一起来?”
萧清越心说好呀!
可他还没有说出口,杜曼云就抢先说了:“不要!他最讨厌了!”
萧清越:“……”
李拂衣回头对他道:“那你留下看行李吧。”
萧清越咬咬牙,恨恨地盯着她。
可恶的臭丫头!他心里已经气得抓耳挠腮了。
倒是朔风,也不必等杜曼云开口,他丢下包袱,十分自觉地跟上去了。
杜曼云拉着李拂衣已经跑到门口了:“拂衣,我们走快点!”
李拂衣:“……”
汴州的西街是条繁华的商业街,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胭脂铺、首饰楼、点心铺,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中间还夹着一些小摊,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剪纸的、卖布老虎的,花花绿绿,什么都有。
杜曼云像出了笼子的鸟,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先是冲进一家胭脂铺,买了一盒口脂,又买了两盒香粉,又挑了三盒胭脂。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主动给她抹了零头。
“小姐,您看这盒口脂,玫瑰香的,京城来的货。”掌柜献宝似的打开一盒给她看。
杜曼云闻了闻,皱起眉头。
“太浓了,有没有淡一点的?”
“有有有,这盒,桂花香。”
杜曼云又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买了五盒。
李拂衣站在门口,没进去,朔风站在她旁边,像一根沉默的柱子。
“朔风。”李拂衣忽然开口。
“嗯。”
“你跟着你家小姐几年了?”
朔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带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个路人,然后保持沉默,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李拂衣:“……”
李拂衣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朔风这种人,他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他想说的,不问也会说。
杜曼云从胭脂铺出来,手里多了四五个纸包,全塞给了朔风。
“提着。”
朔风接过去,面无表情地抱着,像抱了一堆柴火。
下一个是绸缎庄,杜曼云挑了半匹月白色的料子,说要做一条裙子;又挑了半匹鹅黄色的,说要做一件褙子;又挑了一匹淡青色的,说给李拂衣也做一套衣裳。
“我不要。”李拂衣说。
“我给你做的,又不是给你挑的。”杜曼云头都没回,直接做了决定:“你看这个颜色,多衬你皮肤,你那衣裳都是些土灰土灰的,跟老太太似的。”
李拂衣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石青色劲装,不觉得有什么……好吧,其实李拂衣也觉得是有些不太好看。
“那个……我可以自己挑吗?”李拂衣觉得,既然她一定要买,不如买自己喜欢的。
杜曼云眼睛一亮,没想到李拂衣也有不随意的时候。
“当然可以!”
说着杜曼云去找店里的掌柜:“掌柜的,那套淡青色的不要了,按照她的意思给她现做一套。”
于是李拂衣挑了枫叶红配鹅黄色的料子,又挑了当下新样式,量了尺寸,掌柜的给她现做了一套。
点心铺是他们最后一站,杜曼云买了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椒盐酥,装了满满两大包。
朔风的两只手已经腾不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匹布,胳膊上挂着七八个纸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李拂衣看了他一眼,朔风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隐约有一丝……疲惫?
“我帮你拿一点。”李拂衣伸手。
朔风没有客气,把两个最轻的纸包递给了她。
“谢谢。”
萧清越要是听见朔风说了“谢谢”,估计会一跳七尺高,李拂衣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包,想笑又忍住了。
回客栈的路上,杜曼云走累了,在一家茶摊坐下来要了碗凉茶。李拂衣坐在她对面,朔风站在旁边,抱着那堆东西,像一座移动的货架。
杜曼云看了朔风一眼,并不想跟他说话,这人半天闷不出一个字来,跟木头一样,之前坐马车的时候,她想找个人聊天都没有人!都怪朔风!
杜曼云心里闷闷生气,她喝了一大口凉茶,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什么茶!怎么这么苦!”
“凉茶就是苦的。”李拂衣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那你还喝?”
“解暑就行了。”
杜曼云又喝了一小口,这次没皱脸,但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咽药似的。李拂衣看着她那副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她在喝穿肠毒药。
“杜曼云。”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在外面吃过东西?”
杜曼云想了想,犹豫着点了点头。
“以前在京城,吃的都是府里做的,偶尔出去玩,也都有下人带吃的。”她看了一眼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些小摊的东西,我从来没买过。”
“那你今天买了不少。”
“新鲜嘛。”杜曼云笑了笑,笑得甜甜的:“我娘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不许我吃,现在难得有机会尝尝,感觉也没那么差。”
李拂衣看着她,若有所思。
夕阳照在杜曼云的脸上,她的笑容是真实的,没有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贪吃贪玩的姑娘。
“你变了不少。”李拂衣说。
杜曼云愣了一下。
“有吗?”
“有。”
杜曼云低下头,手指在茶碗上画着圈。
“可能是因为景王殿下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是真的害怕,不敢回京城去。”她抬起头,看着李拂衣,目光里闪过一瞬担忧。
“李拂衣,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讨人喜欢?”杜曼云心里很不好受。
她看得出来萧清越讨厌她,不想带着她。
李拂衣干笑两声,她并不是很想讨论这个问题,出门在外最忌交浅言深,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她说得太直白,这位大小姐会不会当场发作?
“倒也没有,做好自己就是了。”李拂衣用词很委婉,可她到底不善于掩藏自己的心思。
她脸上的表情笑得很牵强,好在杜曼云也没有看出来什么。
两人喝完凉茶,又一起回客栈。
回到客栈时已经到了夜晚。
窗外,汴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暖的长河。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热热闹闹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心里踏实。
萧清越点了些饭菜,让店小二送到了楼上的房间里,四个人围成一桌,一起吃晚饭。
李拂衣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的灯火。
扬州。再过几天,就要到扬州了。
那是她的家,十八口人的家。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但不是她一个人了。萧清越在旁边啃排骨,杜曼云在跟一条鱼较劲,朔风在安静地吃饭,全程一言不发。
不知不觉,这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她轻轻笑了一下,萧清越抬起头,满嘴是油:“你笑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