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拳打脚踢，一向英俊的脸上擦痕、伤口不断，顾时依旧死死地扒在医院门口。

人总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反抗已然成为一种发泄的手段。

是不是被打死，就不用面对这些，他想。

在极致的痛与恨之间，他观照自己。

第一次，顾时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一种迟疑。

血、汗、泪，混合在一起，在地板上荡开一圈、一圈涟漪。

他彻底脱了力，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要把那颗心都呕出来。

顾时不想继续了。在纷繁复杂的体制机器面前，在闻家的这一庞然大物面前，他什么都不是。没有留住自己想要的，没有视线自己的诺言，甚至丢失了一些宝贵的东西。

原来他和闻一真的没有区别，只是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

身上依旧压着无数的手脚，你的，我的，他的，顾时像一只钻入陷阱的猎物，一步一步走向窒息的深渊。他大口喘着粗气，感受身上深浅不一的力道。他看见父母，兄弟，爱人，孩子，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眼前过。他抓不住，他伸手去捞，去够，只有冷硬如铁的地面。

怪不得闻非从来不干涉他那些看起来可笑的计划，不反对他去接近闻一，曾经的顾时还沾沾自喜，认为这是闻非给他下放的权利，是自由，其实只是不屑——闻非不认为他能够翻起什么风浪。利用他这个傻子的真心，还能够为闻言博得多一份保障。

他才是最大的笑话。他好恨，真的。

他又想起闻一，总以为他软弱，好骗，一点微不足道的用心就能哄得这只小狗七荤八素。所以，理所当然地伤害。他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以至于这个无辜的孩子成为两人的牺牲品。

泪水糊满眼睛，直到眼眶盛不住，缓缓沿着脸庞描摹曲线。顾时不敢眨眼，任凭泪水肆虐。

那扇门，那面墙，阻隔着他的视线，他的希望，他有一股毁灭的冲动，可他是石囚，他只能看着泪水洗刷他的不甘，他的绝望。

周秘书从院内走来，看着狼狈的顾时，脸上的笑容没有下降一毫，那样的稳操胜券，那样明晃晃的蔑视。他慢慢蹲下，似是享受着顾时的仇恨，说：“顾先生，手术已经结束了，您请回吧。”

接着也不管顾时喉咙中发出的阵阵低吼，示意保镖们将顾时绑走。

闻言做了一个梦，在黏腻的血海中沉沉浮浮，一条条触手从脚底向身体蔓延着、试探着，闻言尝试着用手扯开，却越绑越紧。他是一条被网缚住的鱼，鱼鳍被细密的网眼卡住，身子不安地扭动，却被一只大手轻松覆盖。那些触手无孔不入，堵住他的耳朵，占满他的鼻腔，伸进他的嘴巴。湿滑、吸附，控制闻一的每一寸肌肤。脑海是一片混沌，触手无处不在。他又是一个木偶，被触手控制着，摆动关节，做出仰卧的动作，以便它们更好地侵入。嘴巴被粘腻塞满，一步一步向身体最柔软的内部探索。伸进胃，伸进肠子，伸向每一个张开的细胞。

那是我吗，闻一不知道。

被触手包裹成一个茧。

身体的一部分被触手分离，粘连着血液、碎肉。他看见那个破碎的团状物，它在挣扎，像是冲破某种束缚似的。扭动之间，竟出现一张人脸，小小的，人脸一样的轮廓，有鼻子，有眼睛，嘴巴微张，却不太清晰。闻一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忍不住要靠近，要疼爱。它的小手随意地向外探求，摸索着抓住闻一的手，是冰冷的，却带着弹性。闻一放在手中把玩，看着那类似于动物爪子一样的手掌翻动着，抓握着。

远处，是谁的哭声，微弱的，若即若离的，起起伏伏的。闻一的心被揪着——不该是那样的哭。

闻一想要把它拥入怀中，却被越抛越远，他亲眼看着那一团血肉的胸膛不再上涨、下落，他亲眼看着它失去了气息。只是一个瞬间，成为一滩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