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几乎是埋在书堆里睡觉。即使他有着破釜沉舟的意志,中医的知识也不是能够简单学会的,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作家选择弃医从文。起码文学还是能写一些别人看得懂的东西,吃透医学完全就是痴心妄想。光是基础的诊脉一章就花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他能够参照的对象只有自己,悬浮的概念完全凌驾于认知之上,即使这样,闻一还是一知半解。
不知多少次,闻一痛苦地抱着头,瘫倒在早已结团的棉被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组成了他理解不了的概念。简直是折磨。
深夜的疼痛还时不时造访。谁说身体上的疼痛无法摧毁意志,闻一第一个不同意。不是猛地刺穿身体,不是跌倒之后皮肤的擦伤,也不是一阵一阵针刺一般的袭来,而是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诅咒,每时每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作。也许这就是凌迟一般的滋味,小刀一下一下割在肉上却不完全割断,鲜血淋漓,皮肉上的每一寸细胞都在向大脑发送着求救信号,闻一无法理会,他动弹不得,灵魂被死死禁锢。恶魔用尖利的爪子撑开他的双眼,让他清醒地感知痛苦的盛宴。
他看着血肉掉落,可竟如鱼一般与那血肉还保持着藕断丝连。他看见沾着血迹的骨架,惨白惨白,止不住地痉挛。他恶心得想吐,嗓子却被呼吸哽住,张大了无声地嘶吼。
闻一赤红着脸,宛如从冥界爬出来、生前被掐死的恶鬼,他不断扭转着身体,从床铺狠狠摔到地上,他握住椅子的横杠,指甲在木板上来回地掐、捏、掰,最后竟硬生生将那条横杠取了下来。
他把木条放进嘴里,犬牙在上面凿出两个洞来,闻一呜咽着,他终于低吼出来,那些痛苦,那些委屈,都化为咽喉中的血痰,被他咳了出来。
神奇的是,只要他有放弃的想法,这样的痛苦就来上一遭。闻一苦笑不得,老天这是让他连放弃都放弃不得,只能在无尽的、黑暗的矿洞中手脚并用地摸索。
闻一在墙上留下一道道划痕,他眉眼低垂,距离拿到这本医书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月,整整一年的时间,前两天医生刚刚做完检查,没什么动静,想来是一切正常,是个试验的好时候。
昨天听闻老妪要上山采一些木耳,闻一便将自己画好、整理好的药材资料交给老妪,让她帮忙寻找,如果实在没有,也只能作罢。辛酸一年,也只找到七种不太影响本体的药材,而且效果未知。
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老妪不负众望,踏着晨曦归来。
闻一一夜未眠,他也明白老妪年纪大了,也不欠他什么,甚至还是闻家的人他不过是仗着老妪的纵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罢了。老妪与他素不相识,能够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他依旧愁眉苦脸,低着头,紧张地搓了搓手,眼前却出现一个沾满泥土的布包,再往上,是老妪布满老年斑的、沟壑横生的手。
闻一猛地一抬眼,撞见老妪一成不变严肃的目光。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不再像年轻人那么清亮,瞳孔小而黑,闻一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其中有一股炙热的光。他不由得心头一酸,簌簌淌下泪来。
老妪喘着粗气,不停地用手抚着胸口,说:“孩子,拿去吧。”
孩子,她叫我孩子?
我这一身的毒,一身的伤,还是一个孩子吗?
闻一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本尚能运转的大脑此时却是一个生了锈的门闩,任凭使出何种力气也无法转动一点。
老妪不再说话,依旧如往常般沉默寡言,转身一步步离开了。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气息——是老妪带回来的。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闻一看见久违的春天。
他一刻也不想停,站在医书面前细细分辨。老妪一共带回来四种,除去一种相似药效却天差地别的,闻一能够尝试的有三种。闻一知道,这已然是老妪千辛万苦能够找到的极限了。他细致地给那三株珍贵的药材做好编号,打算在疼痛发作时一一试验。
1号,药效尚可,多用抑制疼痛的程度却会逐渐减弱,影响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