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蚀骨疼痛

周祁大概能猜到，韩雒的过去或许有着什么伤痛，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才让这个干净又漂亮的人变成了这样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

他无意窥探别人的过去，也不想去揭韩雒的伤疤。

但是现在，是韩雒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那里。

所以，他也很简单的认为，只要韩雒肯说出来，直面那些过往的伤痛，他就能走出来，最起码现在能轻松快乐些，而不是总把自己封闭起来。

但现在，他觉得，是不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他自己的生活简单而幸福，所以自然理解不了那些痛苦与挣扎，他有时候甚至共情不了一些人丰富而敏感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不要说感同身受，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些期期艾艾的感情是不必要的负累。

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韩雒。韩雒是不一样的。周祁会把哭泣的韩雒抱进怀里，想要保护这个人；想要让他忘掉过去的负累，能开心一点，轻松一点。但看到他脆弱无助的样子，又希望他不要去触碰那些伤疤。

周祁曾经觉得这些复杂纠葛的想法，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就像看到女孩子们泪眼朦胧的样子就只想逃；看到兄弟们伤春悲秋，呼天抢地，觉得新奇又割裂；有时候会看到他外公，或者小舅舅，看着夜色或者某张照片出神，像是沉浸在某种情绪，某段回忆里，但他始终看不懂，理解不了。

周教授这么对他说，“你还小呢。等你懂了，就长大了。到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了。到时候，明白了痛苦，才会知道开心有多难得。”当时他还小，不明白。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但他还是不懂。

……

“周祁，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想法，”韩雒的声音把周祁的思绪拉了回来。“或者，我的过去。你就会发现，我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韩雒的声音清楚又绝望。“没有人会愿意跟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做朋友……”

哪怕披着再真实的人皮，装的再像，也是假的。所以他始终畏惧别人的目光，始终保持着安全疏远的距离。没有人会锲而不舍地靠近他，更不会有人试图剥开他的伪装，自然就不会有人看见漂亮艳丽的外壳之下肮脏阴暗的东西。

“你不是，你不是怪物。”周祁的声音像最炙烈的阳光，不可抗拒的落在韩雒身上。“不管你过去经历过什么，这都不是你的错。”

窗外闪烁的灯光朦胧地勾出韩雒脸上的轮廓。他的脸上带着凄然的绝望，“可那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妈妈就不用承受那些痛苦，也不会死……

……

“啊！韩轻早就死了啊。要不是因为那天你死活不出来，她怎么会死呢？你妈妈可是因为你死的呢……”

“不对，韩轻之所以会被我关在这儿，也是因为你啊！要不是因为怀了你，她可是潜力无限呢……可是谁让她蠢呢，偏要留下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因为你，我们的女儿又怎么会死……你害死了她还不够，现在连房子都要霸着，你怎么不去死……”

……

这些话像一柄柄沾满毒药尖刀，生生戳进心脏，哪怕过了许多年，在麻木的烂创里依旧会传来蚀骨的疼痛。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一潭死水般的绝望。

周祁蓦的有些慌。

他就像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孩子。在一个炎热难耐的夏天偶然得到了一朵冰雪塑就的花，干净晶莹。他想要把那朵花捧在手心，想要细心观察他的构造，连深藏的花蕊也想要剥开细看。但那花太脆弱，哪怕是手掌的温度也会让他分崩离析。

“不，不是的。”周祁觉得自己闯了个大祸，但却不知道怎么弥补。得到宝物的他太过得意忘形，忘记了越珍贵的东西，往往越脆弱。韩雒脆弱的依赖让他忘记了小心，所以面对骤然的雪崩，他只能茫然无措。

周祁近乎慌乱的说，“不，你应该存在，你必须存在。不管发生过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

可是他明明讨厌因为韩雒产生的错杂纷繁的情绪。

周祁想要靠近他。

可韩雒却推开了他，“别过来，别靠近我。”声音很哑。

周祁才发现。原来韩雒的力气可以这样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他。

周祁撞在了旁边的墙上，不知哪里碰到了开关，灯光乍亮。冷色的灯光让所有的神情无所遁形。

周祁看到韩雒的眼睛，沉寂空茫，像是落不尽的雪。脸色在灯光下是毫无生气的白，连艳色的唇与眼角的红痣都像是凋零褪色的花。

周祁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没由来的惊慌恐惧漫上心头。

“韩雒！韩雒！你怎么了？！”周祁尽量跟韩雒保持安全距离，以免再吓到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逼你想这些。别想了，好不好，别想了……”

韩雒后知后觉的仰起头，看着刺眼的灯光。眼睛被刺激的有点疼。他的目光慢慢看向周祁，视线渐渐聚焦，他看到了周祁紧张焦急的脸。

没有了黑暗的屏障，一切狼狈都无所遁形。一股没由来的冷将他淹没，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韩雒逃似的冲进卫生间，胃里翻涌的拉扯感就要冲破喉咙，但他还是先反锁了门。

周祁有些无措的留在外面，听到了门反锁的声音，听到了浴室里响起水声，也听到了韩雒难受的干呕。

他慢慢走近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韩雒，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会让你这么难受。”

“真的很对不起。你开门好不好？我带你去医院。”周祁声音歉疚，但为了让韩雒听见，声音不算低。

所以即使隔着水声，韩雒也听见了。但是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关上水龙头。

韩雒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雪白，冰凉的水珠打湿了额角的头发，看起来蔫搭搭的，十分狼狈。

这个样子，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光怪陆离的在眼前旋转。

他一点也不想让周祁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胃里又泛起绞痛，韩雒低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韩雒只觉得那种不适的反胃感堪堪卡在喉口，下不去，上不来，翻来覆去地折腾人，让他想刨开喉咙彻底了断。

他伸出手指，水流冲湿了手指。韩雒把手指伸进嘴里，带来更剧烈的干呕与咳嗽。

“韩雒！韩雒！”周祁隔着水声听到了韩雒难受的声音，“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周祁按耐住想要暴力开门的冲动，“我很担心你，你开门，好不好？”

韩雒捧起冷水打在脸上，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让他浑身不可控制的发抖，胃里像被投进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又沉又痛。

他听到了周祁的声音，抬手关掉了水流。身体上的难受无比熟悉，他以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这一刻，听到周祁的关心，他居然觉得，这些难受的疼和冷居然会这么难熬。

他无比贪恋周祁身上的温度。

剧烈的厌弃与疯狂生长的渴望撕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