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往日如烟

韩雒在发烧的这些天做了很多梦。事实上他经常做梦，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场景。所以他的睡眠很差，常常需要借助药物睡着，可是依旧会做梦。

但韩雒很少梦到九岁之前的时光。可能是记忆太过遥远，他的数据库已经在逐渐替换掉那些久远的记忆。

梦里的场景很熟悉，因为那是他为数不多能记得的东西。

房间的窗子很大，很高，在木制的地板上投下大片的阳光，但却被分成一格一格的，因为外面还有一层金属防盗窗。

韩雒的视线很低，要仰起头才能透过窗户的玻璃看到外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只能抓住一只蜡笔，他在白色的话本上画了蓝色的天，那是透过窗户能看到的唯一东西。

他坐在地板上，画笔散了满地，画本上蓝色的颜料一团又一团。

他喜欢画画。因为妈妈也总是画画。有时候坐在地上，有时候坐在画架前，有时候把小小的他抱进怀里，用蜡笔在话本上画下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但是现在妈妈不在。

妈妈说，她不在是时候要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能乱跑，不能跟任何人说话。

只要他乖乖听话，妈妈回来就会抱他，会教他画画，会让他躺在妈妈怀里睡觉。

他涂完了一整个画本，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不喜欢天黑，这时候的窗户像怪兽的巨嘴，要把人吞下去。但是他够不到窗帘。于是他转了个身，不再看那扇窗户。

他饿了，为什么妈妈还没有回来。

他爬到柜子边拿到一包饼干，吃了一半。又爬回床尾的地毯上。他不想画画了，他觉得有点冷，他想妈妈了。

他不知不觉在地毯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在床上的被子里醒来，窗子里又照进来大片阳光。

他揉着眼睛找妈妈。妈妈不在房间。

他从卫生间找到衣帽间，都没有找到妈妈。他哭起来，眼泪无声的掉。眼泪总是不听话，自己跑出来。

他擦掉眼泪，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房间的门。这扇门通向外面，尽管外面也不过是走廊和别的房间。

外面轻悄悄的，没有其他人。

事实上，大多数时间，这栋房子里都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

他没有穿鞋，流着泪，小心翼翼的寻找妈妈在哪里。

妈妈说过，这里是恶龙的巢穴，他们被抓了，不能相信这里的坏人，也不能被他们抓住。

妈妈是被恶龙抓走的公主，是保护自己的骑士。总有一天，他要成为妈妈的骑士，打败恶龙，把妈妈救出去。

外面有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广阔的草地，鲜艳的花，漂亮的鸟……

他找到浴室的门口，里面有水声，里面有人，但不知道是谁。

他躲到椅子后面，看着那扇门，把脸上的泪擦干。妈妈很可能在里面，妈妈每次回来都要洗澡，妈妈是爱干净的公主。

果然，里面出来的人是妈妈，他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你回来了。”奶声奶气。

女人蹲下身抱了抱他，对他笑了笑，“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嗓音轻轻的。

他亲了亲妈妈的脸，“妈妈辛苦了。”对抗恶龙是很辛苦的。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饿了吧，妈妈给你弄点东西吃。”女人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他乖乖坐在椅子上吃东西，女人坐在他对面。

如果那个时候他懂得多一点，就会发现，女人脸上疲惫的神色。

韩轻是个漂亮的美人。韩雒艳丽的眉眼和唇都来自她。

但是她的神色却是苍白憔悴的，像得不到阳光的玫瑰花，逐渐在走向灰败。

女人纤细的四肢被藏在柔软的睡衣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脖颈上青红交错，被掩在长发下。

“妈妈，你也吃。”小小的韩雒站到椅子上，把剩下一半的饭给她吃。

“我不饿，洛洛吃吧。”女人声音很轻。

“我吃饱了，妈妈还没有休息吧，睡一会儿吧。”他从椅子上爬下来，去牵她的手。

韩轻抱着韩雒躺在床上，窗帘依旧没有拉上。

她闭上眼睛，整张脸更加苍白，像快要破碎的白瓷。

韩雒躺在她的臂弯，小小的一团，温软的。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一眨不眨，仿佛拼尽全力让自己记住这张脸。就好像，知道自己会在许多年以后，逐渐记不起这张脸的样子。

时间在梦里失去概念。

他的手好像变大了，他拨开妈妈的长发，看见那纤细的脖颈上骇人的指痕。韩轻的脸更苍白了，仿佛裂纹已经布满了瓷身，最终在他眼前碎成一片一片……

场景像破碎的镜子，从他身边流过。他伸出手，却抓不住妈妈的身影。

他无措的转身，试图从破碎的记忆里找到妈妈的样子。

他精疲力尽，什么都没有抓住。

视线变得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