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如何生活

韩雒没想到的是，警察为他带来的不是赵松受到惩罚的消息，而是韩轻的照片。

他看到身着红裙的韩轻躺在血泊里，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看到了妈妈另外的照片，那时候的妈妈还是学生，青涩单纯，灵动鲜活。

原来警察在大雨倾盆的那天就去了那幢房子，原来赵松在三年前就失去了踪迹。

他沉默的看着警察带来的照片。

他得知了韩轻的骨灰还在殡仪馆。韩轻的父母已经离世，她已经没有亲人了，而他却还没成年……

妈妈走了，他现在哪怕是安葬她都做不到……他好像，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来处理，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吴君遥摸了摸他低垂的头。

他红着眼眶抬起头，看着这个一直在帮他的温柔女人。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坏人的。他遇到了那么多坏人，终于遇见了好人……

他终于离开了那间病房，他被送进了孤儿院。

他能够自由的离开房间，能够尽情的享受阳光与微风，他终于离开了囚笼，走向了新的世界。

他感到开心，因为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同时，他也感到不安，感到迷茫。他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他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他过去的12年时光与这个社会是脱节的，相当于空白。可是他又被装进这个看起来已经十几岁的少年躯壳里，带着复杂而痛苦的印记，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不安，于是他给自己包上一层壳……

孤儿院是个复杂的地方。

这个地方为他提供了庇护所，吃的东西，睡的床，日常的生活所需，包括教他学习跟这个社会有关的东西。

这里有许多孩子，男孩女孩，各个年龄。

他的接收系统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东西胀满了。

他被一视同仁，他找不到重点。

没有人专门去发现他的壳，就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安与不适应。他把自己的不同之处牢牢包裹，一层又一层，他努力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生活着……

在这里，他有自己的座位，有自己的衣服，有自己的床，有自己的碗筷，有时还会分到几颗糖……

只是，没有妈妈温暖的怀抱，没有可以独享的画笔，而已……

他静默的生活在这里，安静学习着这里的规则。

如果他没有那些噩梦的话，他真的可以学的很好。

他没有一个人的房间，所以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只能听着别的孩子的鼾声，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夹在字典里的蝴蝶的纹路。

当他好不容易睡着了，过去的噩梦便会造访，他从噩梦中惊醒，又吵醒了其他人。

他不合群。

他总是不说话，孩子们不愿意跟他玩儿。他比许多孩子清瘦，高大，那些孩子或许怕他。他安静的想要在分到的画本里画下蓝天白云，但他找不到蓝色的画笔了，那被别人拿走了……

他把画本收进柜子里，那里是他为数不多私有的东西：一个画本，一本学习用的书，两只铅笔，几颗分到的糖……还有那本带来的字典，那本童话书，那个拼图……

院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在纸上写下：韩雒。韩是妈妈的姓，雒是他藏起来的伤痕。

他已经快十三岁了，但看起来却像是十四五岁。他的生长太仓促，他错过了太多东西，他现在还没有学会担忧以后。

这里的老师好像很担忧，他听到过。

他这个年纪已经基本不会被收养了，他的过去一片空白，又好像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他甚至认得的字都比不上八九岁的孩子……

他唯一的优点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可是在孤儿院，这并不算是什么好事。

他安静的生活在这里，像遵循程序的机器人。如果他的东西没有被人弄坏的话，他可以一直做个老师定义中的，听话的好孩子。

他的柜子被打开了，本来也没有锁，只是没有人会这么做，这是每个孩子小小的私人领地。

他的糖被拿走了，书和画本被翻乱了，故事书还在，但他的拼图不见了，字典也不见了，那里面有他的糖纸和蝴蝶……

他在活动室找到了他的拼图，被几个孩子弄散了，又在拼；彩色的糖纸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被踩踏；字典丢在一边，他捡起来，却找不到蝴蝶。

“我的蝴蝶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

他一片一片捡起糖纸，夹回书里。他走到那群孩子当中，按住拼图，“我的东西，还给我。”

“老师说，这里的东西都是大家的，你藏私，我们要告诉老师。”

“这是我的东西。”

孩子们哄闹这争吵，这拼图又小又多，每个人手里都有几片。

他们乱成一团。

直到老师来了。孩子们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老师，他藏私，他还打人……”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哭嚎起来。

他找到他的蝴蝶了，在桌角后面。

巨大的蓝色蝴蝶一直被夹在字典里，早已风干，变得轻薄脆弱，平时他甚至不敢拿起。

现在她们被扔在地上，绚烂的蓝色翅膀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灯光下反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