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京泽点了一下头,没多寒暄:“我的电脑给我。”
老板急忙从柜子里取出那台黑色笔记本,双手递过来。
赵京泽接过去坐到旁边的长凳上,掀开屏幕,手指快速地敲击键盘。
登录邮箱的界面跳出来,他输入账号和密码,光标闪了闪。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未读。
【赵:2】
几乎是同时,回复弹了出来。
【宋越:96323】
暗号正确。赵京泽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打字。
【赵:京都情况。】
那头没有犹豫,几秒后回了一段。
【宋越:老爷子已经知道赵总安全,并未对外声张。赵家几位堂亲已经开始内部动作,认定您彻底回不来了。他们曾派人暗中跟踪过我数日,见我无异常便撤了。另外内鬼已确认身份,陈润。赵总,是否考虑回归?】
赵京泽盯着屏幕上“是否回归”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在问号后面一闪一闪地跳着,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他的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一蓬细雪扑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
他低头打字。
【赵:他们决定宣布我的死讯时,我再回去。】
【宋越:收到。那是否回京隐匿?】
【赵:不用。】
【宋越:好的赵总。】
赵京泽合上笔记本,把电脑递给老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被雪覆盖的、安静的小镇街道。
阳光照在雪面上,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最多一个月。
按照那些人的性子,一个月内他们就会耐不住,不等找到“尸体”就开始瓜分蛋糕了。
到那时候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每句话都要先想三遍、每张脸背后都藏着一把刀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辆黑色路虎上:
“车不错。周围有没有开门的超市,或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老板搓着手走过来:
“这周围是没有了,还没送年呢。不过镇上有个连锁便利店,过年也开着,就是得开十几分钟车。”
“开车带我去。”赵京泽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好嘞!”老板利落地锁了店铺门,跑着过来坐上驾驶座。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年轻人。
羽绒服不算贵,卫衣也只是普通的运动品牌。
可那人往座位上一靠的姿势、单手搭在车窗边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属于这辆车的。
就好似路虎都委屈了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积雪的街道往镇上开。
赵京泽看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屋和光秃秃的行道树,忽然开口:
“你们周围这些小店,一年能赚多少钱?”
老板打了把方向盘,想了想:
“像我这种电脑店,运气好靠着给单位装监控、接点工程的活儿,一年能赚个三五十万。”他挠了挠头。
“但那些临街的小吃店,主要就靠学生们上学季撑着,一放暑假寒假就没什么人了。一年也就十万左右。”
赵京泽的眸子垂下来。
才十万。
甚至不够他随便买一件外套的钱。
老板还在絮叨:“害,十万也比一般上班的强了。我媳妇在厂里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去了保险剩下四千出头,一年也攒不下三万块。咱这小镇就这样。”
三万。
赵京泽把目光移回窗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三万块在他的世界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在这儿,是一个四口之家一年的积蓄。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也算另一种‘天方夜谭’了。
他想起温晚星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她凌晨四点爬起来进货时冻得发白的鼻尖。
想起她蹲在煤炉前用玉米棒生火时那双被烟气呛得微红了的眼。
她一年赚的那些钱,连他身边那些人一顿饭的开销都不到。
“王婶的包子铺、刘叔的油条铺子呢?我看人还挺多的。”赵京泽的声音闷在衣领里。
“哦,那条街啊。”老板点了点头。
“王婶的包子铺一年也就十来万吧。刘叔那是老手艺,远近闻名的,能多个一两万,十五万左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家牛肉面馆,也就那样,十万顶天了。”
赵京泽闭上眼,后背靠在座椅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明明自己赚不了多少,却还给他开将近四万的工资。
供他吃供他住供他穿,连年夜饭都是她一个人包了四种馅的饺子。
她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他身无分文、满身海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问,就把他带回去了。
温晚星,你真的……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灰蓝色的天。
车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眉峰紧锁,嘴角下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后悔。
他不该冲动。
他不该在那天那个时刻放任自己去吻她,不该在她还没来得及退开的时候就那么贴上去。
可他抵不住。
她坐在床头灯下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是柔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头发丝都镀成了金色。
他下意识就吻上去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完全没考虑过这块浮木会被他拖进水里。
车子在路边停稳了。
赵京泽推门下车,进了那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白炽灯的光线冷冷的,货架上商品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了些零食。
薯片、果冻、肉干、巧克力,都是平时温晚星吃过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目光在上面扫了两遍,伸手拿了几盒。
结账的时候他把那些东西拢在一起推过去,收银员扫了一堆“嘀嘀”声。
他付了钱,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回车上。
袋子底部那几盒东西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塑料袋透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刻意藏,就那么搁在座椅上。
回去的路上赵京泽看着窗外。
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车窗上还没凝住就被暖风吹化了,滑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像是偷来的。
从海水里爬出来之后,他像是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不用提防任何人,不用盘算谁在打什么主意,不用在饭桌上从别人每一个笑容里找破绽。
他只需要做“阿泽”,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只需要在温晚星身边站着的大男孩。
车子停在牛肉面馆门口的时候,他还多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他拎着塑料袋推开门,“哗啦”一声,门框上的风铃被他带得叮当响。
温晚星正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边。
她看到他手里那袋子上便利店的标志,有些惊讶:“你去镇上了?”
“嗯,我打的车。”赵京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谎,弯腰换鞋,把塑料袋拎到吧台上。
“买了点零食,都是你爱吃的。”
温晚星凑过来探了探头,从袋子里翻出薯片、果冻、牛肉干,每一样确实都是她平时会顺手拿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你记性还挺好。”
她话音刚落,手指就在袋子底部碰到了两个方正的小盒子。
她的指尖倏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他,耳根的那片红又开始往脖子蔓延:“你……真买了?”
“嗯。”赵京泽已经走了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前。
他的声音闷闷的,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伤感,“你说了,你不想生孩子。我总不能自己爽了,让你来承担这些。”
温晚星安静地被他圈在怀里,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无声地化开了。
赵京泽的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晚星姐,这家小店一年能赚多少钱啊?养我很费力吧。”
温晚星笑了笑,手掌覆在他交叠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担心吃穷我?”
“嗯。我怕成为你的累赘。”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心里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从电脑店出来就一直堵在胸口,像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卡在食道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到她一年才赚十万,却给他开了将近四万的“工资”,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住。
她那天在服装城里给他挑衣服、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那些钱是她的全部。
她把自己的全部摊开来,分了一半给他。
“你不是累赘。”温晚星说。
她转过身来,伸手揉了揉他有些硬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颅顶,动作轻而缓,“养你绰绰有余。别想这些。”
她的声音难得温柔,柔得像一盏被调低了的灯,光线不亮,却把整间屋子都染得暖烘烘的。
赵京泽忽然把她转过来,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坐好。
他仰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然后吻了上去。
急切、炽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
像是再不多亲几口就来不及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她不得不也回抱住他。
她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头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细细地颤。
窗外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
整条街都是安静的,只有风偶尔卷起雪沫拍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可心底那丝后悔,却再也压不下了。
可是赵京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