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培训班办起来的第一个上午,宋伊人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场地是老支书帮忙借的村小学的空教室,黑板是用木板现钉的,课桌是几张条凳拼起来的。宋伊人站在前面,看着底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更让人头疼的是来的人。
前排三个是来看热闹的闲汉,嗑着瓜子,把脚翘在条凳上;中间两个是陆母拉来的老姐妹,戴着老花镜,带着鞋底子来纳鞋底;后排坐着陆则远和他那两个退伍战友——刘大壮和孙猴子,这仨人是来给“嫂子”撑场子的。
真正想学养猪的,一个都没有。
宋伊人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黑板。
“各位,今天讲第一课——母猪的发情周期与最佳配种时间。”
“啥叫发情周期?”刘老六嗑着瓜子问。
“就是母猪什么时候能配种、什么时候不能配种。”宋伊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了。
刘老六的瓜子从嘴里掉出来,两个老姐妹手里的鞋底子差点扎到手指头,后排的刘大壮和孙猴子同时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米。只有陆则远面不改色地坐着,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听作战部署。
“伊、伊人,”刘老六结结巴巴地说,“你一个女人家,讲这个……”
“养猪不分男女。”宋伊人敲了敲黑板上画的那张母猪生理构造示意图,“母猪不会因为你是男的就多生几只崽,也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就少生几只。科学面前,人人平等。”
刘老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伊人不管他,继续往下讲。她从母猪的发情表现讲到最佳配种时机,从人工授精的原理讲到具体操作方法,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还时不时蹦出几个让底下人愣住的词——“排卵周期”“□□质量”“受孕率”——但每个专业词后头都跟着最通俗的解释和最实用的操作口诀,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渐渐地,嗑瓜子的不嗑了,纳鞋底的也不纳了。刘老六甚至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身子往前探,听得入神。
讲到一半,宋伊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底下的人:“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母猪配种要在发情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没人回答。
“因为母猪的排卵时间很固定。”宋伊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时间轴,“太早了,精子等不到卵子就失活了。太晚了,卵子等不到精子就排掉了。差一天,受孕率能差一半以上。”
“那怎么知道母猪什么时候发情?”刘老六脱口而出,问完才意识到自己一个老光棍问这个问题不太合适,脸腾地红了。
但宋伊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认真回答:“看耳朵和屁股。发情的母猪耳朵会竖起来,外阴会红肿、流黏液。每天早上喂猪的时候观察一下,不用多专业,一个月就能摸清规律。”
话音刚落,一个老姐妹推了推老花镜,也忍不住开了口:“那要是配不上咋整?”
“看时间。如果连续两个发情周期都配不上,说明公猪或者母猪有问题,得查原因。别舍不得换种猪,一头好公猪顶十头差公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刘老六拉着旁边的老哥们讨论起自家母猪上次“空窝”的原因,两个老姐妹凑在一起嘀咕刚才听到的“秘诀”,连后排的刘大壮都忍不住小声问陆则远:“陆哥,嫂子说的那个‘受孕率’,真的是按天算的?”
陆则远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嫂子说的都对。”
孙猴子在旁边“噗”了一声,被陆则远一个眼神瞪回去。
第一堂课结束时,宋伊人布置了“课后作业”——让每个人回去观察自家母猪的耳朵和屁股,下次上课时汇报。全场哄堂大笑,但笑完以后,所有人都把这条作业默默记在了心里。
一个月的课,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退班。反而越来越多——从第一堂的七八个人,到最后挤了二十多个人,窗台上都趴着人。有本村的,有外村骑了十几里自行车过来的,还有镇防疫站派来的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每堂课都坐在角落记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结业那天,老支书亲自来给宋伊人送了面锦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科学养猪”。这两个词放在一块怎么看怎么别扭,但宋伊人还是高高兴兴地接了,挂在猪场办公室的墙上。
苏婉清的消息渠道比她想象中还要通畅。
培训班结业后的第三天,苏婉清也搞了个“婉清养鸡技术交流会”,场地选在镇政府旁边的招待所会议室,据说还请了镇上农业站的干部来站台。海报贴得到处都是,红底黄字,写着“科学养殖,致富先锋”。
宋伊人是在去镇上买豆粕的时候看到海报的。她在海报前站了半分钟,忽然笑了。
“笑什么?”同行的陆则远问她。
“没什么。”宋伊人把豆粕袋子往肩上颠了颠,“就是觉得,有人总算开始用脑子了。”
然而苏婉清的“养鸡交流会”,第一场就闹了笑话。
一位大爷举手提问:“苏同志,你这鸡,生病了怎么办?”
苏婉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讲稿,照着念道:“可以去镇上兽医站购买正规药品,同时注意消毒和通风——”
“那要是没钱买药呢?”大爷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