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语塞了一瞬,赶紧补了一句:“可以……可以来我这里借。”
“那鸡养大了卖不掉怎么办?”又有人问。
苏婉清笑着回答:“我会帮大家统一找销路。”
“那要是你找的销路价格太低呢?”
苏婉清的笑容开始僵硬了。
这些问题,她在准备讲稿的时候一个都没想过。她能说的都是“正规药品”“统一销售”这类体面话,却忽略了农民真正关心的不是“正规不正规”,而是“能不能少花钱多挣钱”。
消息传到宋伊人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猪圈里给小猪崽打疫苗。听完孙猴子的转述,她擦了把汗,淡淡道:“她不懂农民。”
孙猴子挠了挠头:“啥意思?”
“农民不是不想科学养殖,是想用最少的成本、最简单的方法把猪养好、卖出去。你说一堆专业术语,不如告诉他怎么用三味草药代替五块钱的药。你说‘统一找销路’,不如告诉他这头猪出栏时大概多少钱、来找你能多卖几毛。”
孙猴子听得愣了半晌,然后竖起大拇指:“嫂子,你是真懂。”
而苏婉清那边,交流会草草收场,请来站台的干部提前走了,听讲的人也散了大半。她在门口送客的时候,还要维持体面的笑容,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事后听说,苏婉清回到家里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连最喜欢的那只搪瓷茶杯都摔碎了。
宋伊人的培训班名声传出去以后,来请她“出诊”的人越来越多。
东家的母猪难产、西家的猪崽拉稀、隔壁村整个猪圈的猪都不爱吃食……宋伊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猪大夫”,方圆十里谁家的猪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找兽医,而是——“去叫宋伊人”。
那天傍晚,隔壁李家村的李老三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冲到她家门口,满头大汗地喊:“伊人妹子!救命!我家母猪难产,一天一夜没下来,眼看就不行了!”
宋伊人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就跟着李老三走了。陆则远刚好来送东西,见状也跟了上去。
到了李老三家,宋伊人撸起袖子就进了猪圈。那头母猪确实情况危急——胎位不正,猪崽卡在产道里,再拖下去就是一尸多命。
宋伊人蹲下来,用她那双已经磨出茧子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卡住的小猪崽顺出来。动作又轻又稳,嘴里还念叨着“母猪别怕,马上就好”。
李老三和他媳妇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整整折腾了两个小时,三只卡住的猪崽全部顺出来了,母猪虽然虚弱,但命保住了。李老三媳妇当场就给宋伊人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伊人妹子,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宋伊人赶紧把她扶起来,手上的血污蹭了对方一袖子。
李老三要给她钱,她死活不收,最后只答应带一只小猪崽走——还是为了拿回去观察有没有后遗症。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陆则远打着手电筒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宋伊人怀里抱着那只救回来的小猪崽,小猪崽缩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像个受惊的小孩。
“你每次都不收钱?”陆则远忽然问。
“也不是每次。”宋伊人想了想,“有钱的人家多少收点,没钱的就随便给点东西。刚才那家确实困难,孩子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的。”
陆则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图什么?”
宋伊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猪崽,小猪崽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
“图个心安。”她说,“再说了,今天我不收他的钱,明天他家的猪出栏了,你说他会去找谁卖?”
陆则远微微侧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侧脸被手电筒的余光照得柔和又明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亮,而是一种笃定的、踏实的亮。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他说。
“职业病。”宋伊人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回去帮我跟大壮他们说一声,明天咱们正式开始做饲料加工。”
“什么?”
“你上次说扩大饲料生产,我说人手不够。现在人手够了——你那些战友,还有培训班里几个学得好的,都能用。”宋伊人边走边在心里算账,步子越来越快,“咱们不只要养猪,还要做饲料配方。自己用不完就往外卖,‘乡味’这个牌子不能只挂辣酱,也得挂饲料。”
陆则远看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女人,说到“赚钱”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像点了两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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