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过,地里的活儿就紧了起来。
宋伊人把猪场的事暂时交给了柳二娘和赵大勇,自己扛着锄头下了地。她家有两亩承包地,一亩种了冬小麦,另一亩闲着——往年这亩闲地都是荒着的,因为原主懒得种,陆母一个人又种不过来,只能让它长草。
今年宋伊人打算把这亩地翻出来,种春玉米。玉米收了下半年正好做猪饲料,不用再花钱买。她还打算在玉米地里套种黄豆——黄豆的根能固氮,玉米杆能给黄豆挡风,两个作物互相帮衬,亩产能比单种高一截。这叫间作套种,是她前世做农业系统研究时分析过的高效种植模式,用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再合适不过。
天刚蒙蒙亮,她就下了地。晨雾还没散,田野上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树影若隐若现。田埂上的草叶挂满露珠,踩过去鞋面就湿了一层。她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腥味和远处油菜花若隐若现的香气。
翻地是件苦活儿。锄头砸进土里,得用巧劲才能把土块翻过来,力气大了胳膊酸,力气小了翻不动。她翻了一会儿就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衫子,汗还是顺着脊背往下淌。手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她没有停,从兜里掏出条手帕缠在手掌上继续干。
村里人下地都起得早,但宋伊人来的时候田里还没几个人。等太阳升起来,各家各户的劳动力才陆续到了。李老三扛着犁走过她家地头,看见她一个人翻地,停住了脚步。
“伊人妹子,你一个人翻地?”李老三的表情有些微妙——一个女人家自己翻地,这在村里不多见。通常家里有男人的都是男人翻地,女人跟在后面点种。像宋伊人这样又翻地又点种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嗯,慢慢翻,反正不赶时间。”宋伊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把汗,锄头杵在地上,喘了口气。
李老三犹豫了一下,把犁放在田埂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锄头:“你歇会儿,我帮你翻两垄。”
“不用——”
“别客气。”李老三的嗓门粗,但手上动作很轻,一锄头下去翻出一大块土,“你帮我们那么多,帮你翻个地算啥。要不是你那猪粪,我家今年春耕连底肥都没有。”
宋伊人没再推辞,坐到田埂上喘了口气。手心里的水泡破了,火烧火燎地疼。她把缠在手上的手帕解下来,水泡破了的地方露出粉色的嫩肉,沾了汗水,火辣辣地疼。
她正想掏条新的手帕出来,抬头看见田埂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陆则远扛着两把锄头,身边还跟着刘大壮和孙猴子。三个人都穿着干活的粗布衣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嫂子好!”刘大壮的大嗓门隔着半块地就传过来了,“嫂子你歇着,这点地我们哥几个一上午就翻完了!”
孙猴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提了个水壶,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嫂子辛苦”,把水壶往田埂上一搁。
宋伊人站起来,看着陆则远:“你怎么来了?猪场谁看着?”
“二娘在。”陆则远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缠在手帕里的手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伤着了?”
“没有,就是磨了个水泡。”
陆则远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副线手套递给她。手套是旧的,指腹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以后翻地戴上。”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回头对刘大壮和孙猴子说,“一人两垄,干完回去。”
“是!”刘大壮啪地立正,逗得孙猴子直笑,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三个退伍兵并排翻地的场面,成了那天村里最热闹的风景。刘大壮翻得最快,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土块飞起来能落出去老远,嘴里还哼着军歌,翻一垄换个调子;孙猴子翻得最细致,土块敲得碎碎的,说“土块大了种子出不来”,每翻一垄还要蹲下来看看土里有没有虫卵;陆则远翻得最稳,不快不慢,每一锄头下去力道都差不多,翻过的地垄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直。
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王婶扛着锄头走过,啧啧称奇:“三个人翻地的架势跟打仗一样,这是来帮忙还是来比赛的?”
李老三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摇着头笑了。他走回自己的地头,一边继续翻地一边对旁边的老伴说:“宋家那丫头是个有福的。以前谁看得起她?现在你看看,退伍兵都来给她翻地了。这年头,人缘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到了中午,一亩地翻完了。整整齐齐的田垄在阳光下泛着新土的光泽,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清香。新翻的土地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块深棕色的绒布铺在田野里。
宋伊人回家做了饭,端到地头给大家吃。不是什么好饭——杂粮饼子、腌萝卜条、一壶凉茶,还有一碟猪丁辣酱。但三个大男人坐在田埂上吃得狼吞虎咽,刘大壮连吃了四个饼子,说“嫂子家的辣酱就饭比肉都香”,孙猴子纠正他说“你刚才明明说的是比酒都香”,两人拌嘴拌得把凉茶都喷了出来。陆则远坐在一边默默吃饭,偶尔嘴角动一下。
吃完饭,刘大壮和孙猴子先回猪场了。陆则远留下来帮宋伊人点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