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二娘,把昨天的入库单拿来。”
柳二娘拿着入库单进来,看了苏婉清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把单子递给了宋伊人。宋伊人把入库单摊在苏婉清面前:“你先帮我核对一遍这张单子,数据和备注都要对。”
苏婉清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副用布包着的旧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东西。她低头一个一个数字地核对,算盘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核对完一行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个小勾。花了比柳二娘多一倍的时间,但全部核完之后,她找出了三处笔误——有两处是数字写错了,一处是备注漏了。
宋伊人接过入库单看了看她标注的地方,然后递给柳二娘。柳二娘低头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变——那三处错误确实是存在的,她昨天赶工记的,自己都没发现。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宋伊人问。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试用期三个月,一个月十八块,跟其他新员工一样。工作内容是协助二娘管理库房台账,学会了之后负责辣酱出库的独立核验。仓库旁边有一间小平房,可以给你住。”宋伊人说得很平淡,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的招工,“但是有一条——在这里干活,得守规矩。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以后的事,看你自己。”
苏婉清站起来,站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拎起行李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表妹。”
她很久没有用这个称呼了。
“……谢谢你。”
宋伊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猪场的季度计划。她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恩恩怨怨的了结——苏婉清是来应聘的,她是来招人的。仅此而已。
但柳二娘晚上来送报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伊人姐,你真的原谅她了?”
宋伊人放下笔,看着窗外。院子里,苏婉清正一个人搬着行李往那间小平房走,背影瘦瘦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不是原谅。”宋伊人说,“是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咱们自己省一个麻烦——她在外面过得不好,迟早还会回来找麻烦。不如让她在这里干活,我看着,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二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觉得宋伊人说的不是全部的真话。
宋伊人没有再多解释。她重新拿起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另一件事。苏婉清虽然心思活络,但她确实不笨——能学会算账和缝纫机,说明学习能力不差。而且她对辣酱的配方一无所知,只负责出库核验,接触不到核心的生产环节。二娘一个人管库房已经很吃力了,多一个帮手不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来苏婉清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说她变成了好人——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但一个人被生活打趴下、再爬起来之后,会有一种东西消失掉。苏婉清眼睛里那个算计的、不甘的、时时刻刻在对比别人的东西,似乎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宋伊人认得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
这一晚,宋伊人忙到很晚才从猪场办公室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猪圈那边传来大将军均匀的呼噜声。她路过仓库旁那排平房,苏婉清住的那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瘦瘦的影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停步,径直朝自己家走去。
有些事,交给时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