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翠花来找苏婉清的那个下午,猪场里正忙着搬新饲料。刘大壮推着独轮车在仓库和猪舍之间来回跑,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周海明蹲在种猪场门口,正在给新到的豆粕取样——他用一根空心钢管插进麻袋深处,抽出来的时候钢管里带出一管黄褐色的粉末,倒在白瓷碟子里摊平了对着光看颜色、闻气味、用手指搓细度。
苏婉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周海明的检查记录表,每检查完一袋就在对应的编号后面画个勾。这是她从县里参加完质检培训后周海明给她加的活——以前她只管库房台账,现在她要跟着周海明学原料检验。周海明的原话是:“库管不懂检验,等于瞎子管账。你学了检验,以后供应商想糊弄你就没那么容易。”苏婉清学得很认真,每次周海明做检验她都蹲在旁边看,不懂就问,问完了记在本子上。她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全是检验要点——豆粕要看颜色,发暗的可能是发霉;要闻气味,有酸味的可能是变质;要用手搓,搓不碎的可能掺了玉米芯粉。
田翠花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表情有些局促。看见苏婉清蹲在地上拿着本子跟周海明讨论豆粕的粗蛋白含量,她愣了好一会儿——以前苏婉清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讲究人,衣服穿得比别人鲜亮,头发梳得比别人光溜,走起路来昂着头,蹲在猪圈边上跟技术员讨论饲料成分这种事,以前的苏婉清绝对干不出来。
“清姐。”田翠花叫了一声。
苏婉清抬起头,看见田翠花,表情有些意外,但并不慌乱。她把手里的记录表和本子交给周海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田翠花走去。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以前是小碎步,现在是大步走,脚底下稳当多了。这是每天骑着自行车跑几十户合作养殖户练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婉清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刻意的冷淡。
“来看看你。”田翠花上下打量着苏婉清,目光在她晒黑的脸上和磨出茧子的手指上停了停,“听说你在这儿干得挺好的。”
“还行。”苏婉清领着她往自己那间小平房走去。平房在仓库旁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了一盆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野菊花,是柳二娘去年秋天分盆的时候给她的,现在已经长出了几个小花苞。桌上放着一摞书——几本养殖技术手册,一本县里培训发的质检教材,还有一本会计基础,书页都翻得有些卷边了,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苏婉清”三个字。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每日工作计划”,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到晚上九点查库房,每一项后面都有完成情况的小勾。
田翠花在床边坐下,把布包袱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摞书,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苏婉清给她倒了杯水,用的是自己在县里培训时买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质检培训班留念”几个红字。
田翠花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清姐,我这次来是想求你帮个忙。我有个亲戚在镇上开了个粮油铺子,想做豆粕生意。他手里有一批货,是正规渠道出来的,质量没问题,想供应给你们猪场。可是你们库管那边说新供应商要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内的供货量还特别少,他等不及。你就管库房的,能不能帮个忙,把这批货直接收进来?给他缩短点试用期,或者先多进点量?他是我亲戚,不会坑我,也不会坑你。”
苏婉清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田翠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清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跟着你的时候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举报信上那几个签名,是我帮你挨家挨户去磨的,后来出了事也是我替你瞒着。现在你在猪场站稳脚跟了,就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是我亲表弟,我答应了我舅妈帮他找销路的。”
苏婉清放下搪瓷缸,看着田翠花。以前田翠花跟着她的时候,她说什么田翠花就做什么,从来不问对错。现在田翠花来求她办事,用的还是以前那种方式——先叙旧情,再诉苦衷,最后用“就这一次”来压人。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因为她以前也是这么说话的。那时候她觉得这种说话方式是天经地义的——人情嘛,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但在猪场待了一年多,她学会了一件事:公就是公,私就是私。公私不分的人,迟早会出事。
“你亲戚的豆粕,有质检报告吗?”
田翠花愣了一下:“什么?”
“质检报告。”苏婉清的语气跟背书一样平,“省饲料质量监督站出具的粗蛋白含量、水分含量、黄曲霉毒素残留量三项检测报告。没有这三项报告,新供应商的货不能入库。不是我要为难你,是制度规定的。”
田翠花的脸色变了变:“清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说制度?”
“嗯。”苏婉清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在别的地方可以不讲制度,在这里不行。伊人把库房交给我管,我就得按规矩来。每一批入库的饲料都要有质检报告,每一批出库的辣酱都要有留样。规矩不是我定的,但规矩是我守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从一摞文件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供应商准入申请表”和一份“新供应商评估流程说明”,递给田翠花:“让你亲戚先把这些填好。申请表后面附了需要的材料清单——营业执照副本、质检报告、样品试用申请、试用期评价表。材料齐全了交到柳副厂长那里,她会安排试用流程。试用期是三个月,试用期内供货量按标准流程走,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是所有新供应商都一样。”
田翠花没有接那张表。她盯着苏婉清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恳求变成了埋怨,又从埋怨变成了愤怒。
“苏婉清,”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有什么事,我哪次没帮你?你让我散播伊人的辣酱有问题,我帮你散了。你让我找人写举报信,我帮你找了。你让我去报社投稿,我也帮你投了。现在你坐稳了,就不认人了是吧?”
苏婉清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申请表。田翠花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不是因为刺痛——是因为那些事确实是她做的。她无法否认,也无法辩解。以前的苏婉清确实是那样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敢做,谁都可以利用,田翠花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颗棋子。现在这颗棋子反过来咬她,她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