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苏婉清了。不是因为她变好人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而是因为她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那种要靠算计别人活着、要靠攀高枝才有安全感的滋味,她尝够了。现在她靠自己的手吃饭,手上的茧子是真的,每个月领到的工资是真的,墙上那张“每日工作计划”上打满了勾是真的。这些真实的东西,比任何靠算计得来的东西都让她踏实。
她把申请表放在桌上,走到门边把门打开。门外是猪场的院子,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赵大勇在工作室里敲敲打打,李守田在辣酱车间里哼着军歌,刘大壮推着独轮车从仓库门口经过,朝她这边喊了一声“苏姐,饲料搬完了,你记得入账”。周海明还在种猪场门口做豆粕检验,背对着她,蹲在太阳底下,白大褂被汗湿了一大片。
“翠花,”苏婉清转过身,看着田翠花,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带着你做了很多错事,把你带到了歪路上。这一点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认。所以你骂我忘恩负义,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这批货,我不能帮你走捷径。不是因为我不记你的恩,是因为恩是恩,事是事。我欠你的恩,我用别的还——你以后有什么难处,我苏婉清能帮的一定帮。但库房的规矩,我不能破。这是伊人信我才交给我的,我不能拿着她的信任做人情。”
田翠花愣在原地。她认识苏婉清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苏婉清说“我欠你的”。以前的苏婉清从不道歉,从不认错,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现在这个站在门口、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的女人,跟她记忆中那个油光水滑、笑里藏刀的苏婉清,简直是两个人。
“你变了。”田翠花低声说。不再是愤怒的声调,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感慨的复杂情绪。
“嗯。”苏婉清点了点头,“变了。”
田翠花站起来,拎着布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桌上那摞书和墙上那张“每日工作计划”。那些小勾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勾都代表一天没有偷懒的日子。
“那申请表,”田翠花犹豫了一下,“我给我亲戚带回去?”
“带回去吧。”苏婉清把申请表递给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让他把材料准备齐全了来找我。试用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只要货好,不怕等。你告诉他,我们猪场的质检很严,但只要过了质检关,供应的量是稳定的——不会被压价,不会被拖欠货款,不会看人下菜碟。”
田翠花接过申请表,折好放进包袱里。她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匆匆走了。走到猪场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已经重新蹲回周海明旁边,继续给豆粕做检验记录,手上的笔在表格上一行一行地画着勾,动作不快,但很稳。
柳二娘从办公室窗口看到了整个过程。她本来想出来帮苏婉清挡一挡田翠花——她知道田翠花以前跟苏婉清的关系,也知道田翠花不是什么善茬。但她看到苏婉清自己把门打开了,就停住了脚步。她站在窗边,看着苏婉清把田翠花送走,又看着她重新蹲回周海明旁边继续做检验,从头到尾没有慌张,没有动摇,没有像以前那样夹在人情和规矩之间左右为难。
晚上收工后,柳二娘把这件事告诉了宋伊人。她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看到的和听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宋伊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站在规矩这边。”
“嗯。”柳二娘点头,“以前她虽然也守规矩,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因为怕你。怕你不要她了,怕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所以规矩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但心里未必真的觉得规矩是对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田翠花求她,是她欠过的人情求她。她可以不帮,但没必要那么硬气——随便找个借口就推掉了。但她没有推,她把门打开了,当着田翠花的面说清楚:恩是恩,事是事。这不是怕出来的,这是她自己选的。”
宋伊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排平房。苏婉清住的那间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看书的影子。她在看那本县里培训发的质检教材,过几天还有一场考试,考过了就能拿到质检员资格证。拿到证以后她的工资能再涨一级。
“给她涨一级工资。”宋伊人说,“不是因为她拦了一批不合格的豆粕——那是她的本职。是因为她把门打开了。敢于面对自己过去的人,值得多一点信任。”
柳二娘在本子上记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还记得苏婉清刚来猪场时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声像蚊子叫,每次开会都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年多过去了,这个曾经在村里兴风作浪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会为了规矩跟自己旧日跟班叫板的人。这种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道被她坚持画上勾的检验项目,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
“你以前能想到会有这一天吗?”柳二娘问。
宋伊人摇了摇头:“没想到。但也不意外。人跟种子一样——放在好的土壤里,大多数都会往好的方向长。她以前是种在了一个不好的盆里。”
柳二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没有写进笔记本——这句话不是工作内容,但比很多工作内容更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