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周海明来接班,看见赵大勇坐在猪舍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抱着已经凉透的搪瓷缸,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好得出奇。他面前的小凳子上摊着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最后一行的结论用红笔画了个圈:“样机运行八小时,温控精度正负零点八度,能耗约为炭盆的三分之一,仔猪无一受凉。”
“成了?”周海明问。
“成了。”赵大勇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稳定得很。最低气温那会儿,炭盆那边温度掉到了十一度,暖风机这边一直保持在二十八度以上。热水袋灌一次热水能撑差不多六个小时,比炭盆省心多了。”
周海明走进仔猪区,蹲下来看了看保温箱里的仔猪。小猪崽们挤在一起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他伸手摸了摸保温箱内壁的温度,跟赵大勇的记录表对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这批仔猪要是能平安过冬,你这个机器就是头功。”
赵大勇咧嘴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涌上来。他把记录表交给周海明,抱着搪瓷缸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锁把温控器主机锁上了——他怕有人好奇乱按开关把参数调乱了,特意在主机外壳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勿触碰,调试中——赵大勇”,字迹工工整整,跟他画电路图的风格一模一样。
三天后,宋伊人召集所有人到三号猪舍看样机演示。赵大勇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站在温控器前面,把原理讲了一遍——怎么用热敏电阻测温度,怎么用继电器控制开关,怎么用多路巡检轮流显示三个区的温度。他讲的时候有些紧张,手势比平时多了不少,但逻辑清晰,每个专业名词后面都跟了通俗的解释。讲到热水袋储热的时候,陆则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在肯定他对军用物资的合理利用。
演示结束后,宋伊人只问了一个问题:“能批量做吗?”
“能。核心元件——热敏电阻和继电器——可以从市里电子元件商店订货,不用再拆旧体温计了。外壳和支架用铁皮和角铁焊,咱们自己就能做。热水袋用普通医用的就行,帆布套子让二娘她们缝。”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张材料清单,上面列得清清楚楚——每台设备需要哪些材料、单价多少、从哪里采购、加工周期多长,“我算过了,一台的成本大概在四五十块钱左右,主要贵在热敏电阻和继电器上。如果能一次订十台的材料,单价还能压下来。”
“先做十台。”宋伊人没有犹豫,当场拍板,“所有母猪舍和仔猪舍都装。育肥舍暂时用炭盆,等下一批。”
赵大勇掏出本子记下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他想起自己在郭师傅那里学艺时记的两大本笔记,想起拆了十几支旧体温计才挑出最好的几颗热敏电阻,想起拆旧收音机时不小心把焊点烫焦了重来好几次,想起测试那一整夜通宵守在猪舍门口记录每一组数据。那些时刻没有白费。
“大勇,”宋伊人看着他的眼睛,“你给猪场省下了不止十台机器的钱。你给咱们的猪崽省下了一个更安全的冬天。”
赵大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周海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话。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兽医,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认可。
小夏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蹲在温控器前面看了很久。他现在已经能看懂简单的电路图了,能认出电阻、电容、继电器这些基本元件,还能用万用表测电压和电阻——赵大勇手把手教的。他对那个多路巡检开关特别感兴趣,问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按下不同按钮能显示不同区域的温度,为什么温度数字会一闪一闪的,为什么继电器吸合的时候会有“咔嗒”一声。赵大勇蹲在他旁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答,讲到继电器触点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备用的透明外壳继电器拆开给他看里面的簧片和线圈。陆则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地上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月后,这套系统在全县养猪户技术推广会上做了现场演示。赵大勇穿着宋伊人给他买的新衬衫,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养猪户和县农业局的技术员,用他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讲解了整套系统的工作原理和操作方法。台下有人问“这玩意儿好不好修”,他从兜里掏出一副备用的继电器和一颗热敏电阻,当场演示了更换过程——拆外壳、拔旧件、插新件、合外壳,前后不到三分钟,动作熟练得像拧螺丝。
又过了大半年,赵大勇收到了省专利局的回函——“简易畜舍自动温控装置”实用新型专利申请已被受理,进入实质审查阶段。那份回函用红头文件纸打印,盖着省专利局鲜红的公章。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锁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跟郭师傅送他的那只旧万用表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郭师傅在农机站门口的合影,照片上郭师傅笑得一脸褶子,赵大勇手里举着那叠泛黄的图纸,两个人都晒得很黑,笑得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