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合作养殖户的生猪出栏了。

消息是李老三传来的。那天清晨宋伊人正在新猪舍里检查自动温控器的运行数据，赵大勇蹲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记录不同时段的温度波动曲线——自从温控系统在三号猪舍试运行成功后，赵大勇就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每天早晚各测一轮数据，连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绕到猪舍看一眼温控器的指示灯是否正常闪烁。猪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李老三的大嗓门隔着墙喊：“伊人妹子！伊人妹子！我的猪出栏了！”

宋伊人把记录表还给赵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猪舍。李老三站在门口，满脸红光，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从猪圈里钻出来的。他旁边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了大半车肥猪，每头都有两百来斤，毛色油亮，在车斗里挤挤挨挨地哼唧着，精神头十足。

“伊人妹子，”李老三一把拉住宋伊人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我这辈子没养过这么肥的猪！四头，全都出栏了！从仔猪买回来到今天出栏，一共六个月多几天，比我以前养过的所有猪都肥。你看看这膘，看看这毛色，看看这屁股——”他拽着宋伊人走到拖拉机旁边，拍着最外面那头猪的屁股，大肥猪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这放到市场上，绝对是一等品！”

宋伊人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每头猪。确实养得好——膘厚适中，体型匀称，毛色光亮，没有皮肤病的痕迹，蹄子也完好无损。李老三养了一辈子猪，以前都是土法散养，吃的是剩饭剩菜拌米糠，猪长到一百五六十斤就僵住了，再喂也是光吃不长肉。这次用了乡味的良种仔猪和中草药饲料配方，又按照周海明教的方法定期驱虫防疫，半年下来效果立竿见影。这样的猪肉做成辣酱肉丁，不管是口感还是风味都比普通猪肉高出一个档次。

“过磅吧。”宋伊人说。

过磅是在猪场门口的磅秤上进行的。李老三亲自把猪一头一头赶上磅秤，每称一头就大声报数：“二百一十八！”“二百零七！”“二百二十五！”“二百一十二！”四头猪总重八百六十二斤，均重超过两百一十五斤。按照合同规定的收购价，比当前市场价高出将近一成。柳二娘拿着计算器当场算账：收购总额加上合作养殖户年终返点，比李老三以前养土猪扣掉所有成本后的净收入翻了将近两倍。

李老三看着那个数字，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转过头去，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在收购单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难看。

“伊人妹子，”他签完字，把笔还给柳二娘，转过身来对着宋伊人深深鞠了一躬，“我李老三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但我欠你的。那批猪粪是你赊给我的，仔猪是你赊给我的，技术指导是周技术员上门教的。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养不出这么好的猪。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养猪的，从我爷爷那辈起，没有一头猪超过两百斤。今天这四头，我爹要是活着，打死他都不信。”

宋伊人把他扶起来，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说：“猪是你自己养的，饲料是你自己拌的，圈是你自己扫的。技术员上门教十遍，你自己不下功夫也白搭。把猪养好的是你自己。以后日子好了，记得拉旁边的邻居一把。”

李老三用力点头，又鞠了一躬，这才跳上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他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手扶拖拉机的方向盘在他手里抖都不抖。宋伊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多前第一次见到李老三的情景——他来找她帮忙给难产的母猪接生，蹲在猪圈前急得直搓手，衣服上全是补丁，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那时候他说话都不敢大声，因为欠着村里的提留款，见谁都低一头。现在他开着拖拉机来交猪，满身猪粪味，但脸上的笑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

两天内，五户合作养殖户的猪全部出栏，一共二十三头，总重将近五千斤。宋伊人按合同价全部收购，一分钱没少，一斤秤没压。收购现场围了不少村民来看热闹，有人掰着指头算账，算出李老三这一批猪净赚了多少钱，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纷纷开始打听怎么加入合作养殖。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