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明在屠宰车间做肉质检测时发现，有两户的猪肉品质明显不如其他三户。肉色发白，肌间脂肪含量偏低，切面不够有弹性。他翻出这两户的养殖档案，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在出栏前一个月的饲料消耗量比正常水平低了不少，但猪的体重增长却正常。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在饲料里偷工减料，用便宜的东西替代了乡味提供的中草药配方饲料。

宋伊人把五户养殖户召集到猪场会议室。会议室是新装修的，墙上挂着猪场的各项制度和“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的铜牌。五户人家坐在长条凳上，表情各不相同。李老三意气风发，嘴角翘得老高；有两户神色有些不自然，时不时看一眼对方；另外两户则是一脸坦然。

宋伊人把周海明的肉质检测报告摊在桌上，没有点名批评，只是淡淡地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从下批开始，实行优质优价。肉质达到特等标准的，收购价在合同价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五；一等标准的，按合同价收购；二等标准的，按合同价下调百分之五。连续三批达到特等标准的养殖户，下一年仔猪价格打九折。连续三批达不到一等标准的，取消合作资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李老三第一个表态：“应该的。养得好就该多得，养不好就该少拿，这是天经地义的。”另外两户也点头表示同意。那两户神色不自然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被宋伊人平静的目光扫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们心里有数——偷换饲料的事宋伊人八成已经知道了，只是当众给他们留个面子。

第二件事：“所有合作养殖户的饲料从下批开始统一供应。乡味提供配方，由猪场饲料加工车间统一生产，养殖户按需领取。饲料费用从收购款里统一结算，不得私自更换饲料来源。违反者第一次警告并降价收购，第二次直接取消合作资格。”

周海明站起来，拿着那份肉质检测报告，用他一贯平稳的语调把几项关键指标解释了一遍——肌间脂肪含量怎么测，肉色评分怎么看，为什么中草药配方饲料能改善猪肉品质而廉价替代品只会让猪长膘不长肉。他讲得深入浅出，几个养殖户听得很认真。李老三甚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他识字不多，但重要的数字和关键词都歪歪扭扭地记下来了，周海明说“连续三批”的时候他写了三个“批”字，旁边画了三个圈。

有人嘀咕说饲料统一供应会不会贵，李老三转过头去怼了一句：“贵什么贵？你拿次品饲料喂猪，猪出栏了卖不上价，省的那点饲料钱还不够被扣的差价。你算账啊，一袋次品饲料省五毛，一头猪少卖五块，哪头划算？这点账都算不明白还养什么猪？伊人把饲料配方都给你配好了你还要偷工减料，这不是傻吗？比猪还傻。”

大家都笑了。那两户人也跟着笑，只是笑得不怎么自然。宋伊人没有戳破，散会后让柳二娘把那两户单独留下来，把周海明的检测报告给他们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说了几句话。她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当众揭穿让他们下不来台，只是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按制度来，不留情面。两户人红着脸点头如捣蒜，走的时候连声说“谢谢伊人”，语气里既有侥幸的惭愧，也有被高抬贵手后的感激。

处理完这件事，宋伊人把柳二娘和周海明叫到办公室，三个人开了个小会。会议的主题是如何把“优质优价”和“饲料统一供应”这两条制度从口头宣布变成可执行的流程。柳二娘建议在每批仔猪发放时就让养殖户签饲料供应协议，协议里写清楚：饲料由猪场统一配发，私自更换饲料的处罚条款；周海明建议在每批猪出栏前进行一次肉质预检，提前发现问题提前整改；宋伊人补充了一条——让苏婉清每个月对所有合作养殖户做一次饲料使用抽查，抽查结果记入养殖户的信用档案。

散会后，宋伊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标题：“合作养殖管理制度（试行）”。窗外，李老三的手扶拖拉机已经走远了，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批刚出栏的生猪已经进了屠宰车间，正在被分割、去骨、切丁，明天就会变成辣酱里的肉丁，装进印着“乡味”商标的玻璃罐里，运到省城供销社的货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