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几家国营工厂的后勤科长是在同一天到的。说来也巧,不是宋伊人特意安排的——县化肥厂的后勤科长先打了电话,说想来看看辣酱车间,给职工食堂采购一批调味品;隔了一天,纺织厂和农机厂的电话也来了,像是约好了似的。宋伊人干脆把时间排在同一个上午,一起接待,省得分三回折腾。
化肥厂的后勤科长姓牛,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一进门就被辣酱的香气勾住了——那种香不是香料调出来的,是慢火熬制五花肉丁时油脂和辣椒融合后散发出来的醇厚肉香。
新车间里四口大锅正同时熬着不同口味的辣酱:经典辣酱红亮浓稠,蜜汁肉酱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新开发的苹果泥甜辣酱飘着一股清新的果香。牛科长站在车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旁边的纺织厂钱科长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这味道比我在省城食品展上闻过的都正。”
钱科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说话快人快语,做事雷厉风行。她在辣酱车间转了一圈,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蹲下来看灶台底下的柴火——别人看辣酱看的是颜色和浓稠度,她看的是火候。她发现每一口锅下面的柴火都不是乱烧的,灶膛里有赵大勇设计的简易控火装置——一个带刻度盘的进风口调节器,控制空气进入量从而控制火势大小。大火收汁时进风口全开,小火慢熬时进风口关到三分之一,火候的转换不是凭感觉,是有刻度标记的。
“你们这火候谁管?”钱科长问。
“我管。”李守田从灶台前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把汗,“不过现在几个徒弟也学会了。每锅辣酱什么阶段用什么火,灶膛上都有标记——这个刻度盘就是赵师傅做的,火大火小看刻度,不看感觉。”
“那要是换了人,味道能一样吗?”
李守田指了指墙上贴的工艺标准表:“一样的火候,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流程。谁来做都一样。我做了一辈子菜,以前觉得火候是手艺,靠感觉。后来伊人姐让我把每个步骤都写成标准,我才发现——感觉也是可以写下来的。写了就能教,教了就能会,会了就能保证每锅都一样。”
钱科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干了十几年后勤,最头疼的就是供货商品质不稳定——这一批好下一批差,换了师傅味道就变。听到“标准化”三个字从一个大厨嘴里说出来,她对乡味的信任度提升了不少。这个细节让她印象深刻——她去过不少食品作坊,问火候怎么掌握,大多数师傅都拍着胸脯说“凭手感”,她最怕的就是“凭手感”,因为手感这东西没法复制。只有乡味的师傅告诉她,有刻度盘,有标准表,换了人一样能做出同样的味道。
参观完车间,宋伊人把三位科长请到办公室坐下,让柳二娘把样品碟端了上来。样品碟是白瓷的,每一种口味各盛一小碟,旁边放着切成小块的馒头片和一碗白粥,方便科长们尝完一种口味后清一清舌头。牛科长把三种辣酱各尝了一遍,尝到蜜汁肉酱时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肉丁单独嚼了嚼。“这肉丁嚼劲好,不是那种烂糊糊的肉末。”李守田解释说用的是猪后腿肉切丁,不是边角料绞的肉末,肉丁大小有统一规格,误差不超过两毫米。牛科长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表情比进门时郑重了不少。
“宋厂长,我有个想法。我们化肥厂有六七百号职工,食堂每天中午供应一顿饭,调味品用量不小。另外每年端午、中秋、春节要发三次福利,以前都是发米面油,职工反映太单调了。今年工会想换点花样——如果能定制一批礼盒装,把辣酱和桃酱搭配起来,再加个手提袋,印上我们厂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钱科长立刻接话:“纺织厂也差不多。我们有两千多女职工,三八节福利年年是肥皂毛巾,今年工会也在想换品种。你们那个桃酱口感好,甜而不腻,女同志肯定喜欢。如果辣酱和桃酱搭在一起做礼盒,三八节发一次,中秋节发一次,我们可以订两批。”她边说边翻着柳二娘递过来的产品目录,目光在桃酱那一页停了很久。
农机厂的马科长一直在旁边默默吃着馒头片蘸辣酱,吃了一片又一片,面前的辣酱碟都快见底了,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们有没有那种大桶装的?我们食堂师傅手艺一般,菜做得寡淡,要是能有桶装辣酱放在后厨当调味料,炒菜拌菜都能用,那比小罐的划算。”
宋伊人听完三位科长的需求,心里已经有了底。她没有急着报价,而是让柳二娘把产品目录、质检报告和包装样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她开始算账——既在心里算自己的账,也帮三位科长算他们的账。
“牛科长,化肥厂的礼盒,我建议经典辣酱加桃酱的搭配,一咸一甜,配上竹编礼盒和手写卡片,每份在两块五左右。如果定在三百份以上,礼盒上可以免费加印化肥厂的名字和 logo,另外礼盒的手提袋上也可以印上‘某某化肥厂职工福利’的字样。这个定制不收额外费用,算我们厂对国企老大哥的心意。”
“钱科长,纺织厂的礼盒我建议桃酱为主,辣酱为辅。桃酱用的是咱们村后山自己种的桃子熬的,纯天然无添加。三八节发福利,礼盒上可以加一句祝福语——‘致敬最美纺织女工’,字我来写,柳二娘负责手写在卡片上,每一张卡片都手写,不印刷。”
“马科长,后厨用的桶装辣酱我们有五斤装和十斤装两种规格,价格比小罐装便宜不少。如果长期供应,可以签季度合同,每月送一次货,保证新鲜。”
牛科长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化肥厂每年端午中秋春节三季福利,按七百个职工算,刨去退休的和外派的,至少需要五百份礼盒。以前发米面油,采购价不低,搬运分发还费事——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女职工扛不动,每次发福利都得专门安排几个壮劳力在门口帮忙。发辣酱桃酱礼盒就不一样了,一个手提袋拎着就走,职工拎回家还觉得体面。他把钢笔帽拧上,说回去跟工会主席汇报,明天给答复。话是这么说,但他合上笔记本往兜里揣的时候,动作很轻快,显然是已经有了决定。
钱科长更直接。她把桃酱样品碟端起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还凑到窗口阳光下看了看色泽——桃酱在阳光里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能看到细碎的桃肉纤维均匀分布。“不用回去汇报了,我做主。三八节先订两百份,包装要精致。如果发下去反响好,中秋加订。另外我有个建议——礼盒里能不能放一张你们猪场的小简介?就是林记者写的那篇报道的简版,印成小卡片。我们厂女工多,好多人在家也做饭,看了你们的介绍,说不定自己也会来买。这比广告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