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长也当场拍板,订了一百斤桶装辣酱先试用一个月,如果后厨师傅用得好,以后固定供应。他还主动提出一个点子——农机厂每年春秋两季搞下乡服务,师傅们开着拖拉机到各个乡镇帮农民修农机,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自带干粮,吃饭都在田头解决。如果乡味能出小袋装的便携辣酱,像市面上那种小袋酱油一样撕开就能拌饭,他可以长期采购随车配发。“你们要是能做这种小袋装,我马上追加订单。”
宋伊人把三个需求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这笔团购订单的量超出了她的预期——五百份化肥厂礼盒、两百份纺织厂礼盒、一百斤桶装辣酱,加上后续的追加订单和农机厂的小袋装新产品需求,总金额是乡味有史以来拿下的最大单笔订单。更重要的是,这笔订单打开了企事业单位团购市场的大门——以前乡味只走供销社和批发市场,现在有了团购渠道,等于多了一条稳定的收入来源。如果这几家厂反馈好,明年还会有机械厂、制药厂、运输公司,甚至县里的机关单位。
送走三位科长后,宋伊人把核心团队召集到会议室。她把订单需求逐条念了一遍,然后开始分工。
李守田负责调整生产计划。团购订单量大、时间集中,不能挤占正常供货的生产线,必须在现有两班倒的基础上临时增加一个团购专班。这个班专门做礼盒装和桶装,人员从现有工人中抽调,加班费按猪场标准上浮。蜜汁肉酱的苹果泥配方刚调试完成,正好赶上团购的档期,可以作为礼盒里的特色产品。
赵大勇负责小袋装的封装设备。“三边封口的小袋灌装原理不复杂——一个料斗,一个计量螺杆,一个热压封口刀。”他边说边在工作台上比划,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简图,“计量螺杆控制每袋的灌装量,误差能做到很小;热压封口刀的温度和时间是关键,温度太高袋子烫穿,太低封不住。我明天就开始画图纸,先做手动的试试,成了再改电动。”他工具箱里正好有一卷从旧包装机上拆下来的热封条,不用花钱买。
柳二娘负责礼盒定制。竹编礼盒要找村里的老篾匠定做,老篾匠编了一辈子竹器,手艺好但性子慢,得提前跟他谈好工期和价格。手提袋要去镇上印刷厂定制,图案就印乡味的标志和桃花,朴素大方。手写卡片的纸选什么颜色、用什么笔写、每个礼盒放几张,她都在本子上画了草图。每一张卡片都要手写,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人力账——光纺织厂两百份就要写两百张,加上化肥厂五百份一共七百张,够她忙好几天的。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多记了一笔:“提前三天开始写卡片。”
苏婉清负责原料供应的调度。合作养殖户的生猪出栏节奏必须跟辣酱生产的用料需求匹配,不能出现原料断档也不能让猪肉积压。她把所有合作养殖户的出栏排期表重新整理了一遍,标出了接下来两个月内预计出栏的批次和数量,然后在李守田的生产计划表上对着排期逐一核对。有一户的猪还差半个月才到最佳出栏期,但团购订单的肉丁需求下周就达到峰值,她跟周海明商量后决定提前从种猪场的育肥舍调一批猪先顶上,等那户的猪出栏了再补回去。
宋伊人最后总结:“这是咱们接到的最大一笔订单。三家园营厂一起订,说明咱们的产品得到了认可。但订单越大压力越大——品质不能因为量大就放松,交货不能因为忙就拖延,服务不能因为客户多就打折。团购渠道和零售渠道不一样,零售丢了还可以靠广告拉回来,团购客户丢了就很难再争取。三位科长今天把单子交给咱们,是信任咱们。这份信任,比订单本身更值钱。”
散会后已经是傍晚,宋伊人一个人站在新车间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夕阳把树叶子染成了金黄色,新车间红砖墙被晚霞映得发暖,与不远处老猪舍青灰色的砖墙形成鲜明对比。老猪舍是旧仓库改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旁边是新建的三层办公楼和标准化加工车间,整齐的红砖墙、锃亮的玻璃窗、墙上“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的铜牌在夕阳下泛着光。
从旧猪舍到新车间,她走了三年多。她想起当初在旧灶房里熬第一锅辣酱时,锅里糊了底,满屋子都是焦味,陆则远蹲在门口说“别急”。想起第一次去县城摆地摊,只有三十罐辣酱,瓶子是旧的,标签是手写的,孙猴子在旁边吆喝得嗓子都哑了。想起省城博览会上,方老站在展台前沉默良久说“你这个桃酱让我想起我老家后山的桃子,几十年没吃到这个味道了”。想起拿到“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批文那天,柳二娘抱着账本坐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那时候她们只想着能在镇上供销社多卖几罐辣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国营养殖场的后勤科长亲自上门下团购订单。
陆则远巡完猪舍,从新车间门口经过,手里提着巡圈用的马灯。他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夕阳下的新车间,又看了看她。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他知道不是——她发呆的时候会啃指甲,现在她没有啃指甲,只是安静地站着。她今天跟三位科长谈了两个多钟头,脸上没有半点疲态,但此刻放松下来,肩线微微往下塌了一点。他走到她旁边,把马灯放在脚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马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订单拿下了。”
“拿下了。”
“你该休息了。”
“我知道。”宋伊人没有动,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最后一丝晚霞也渐渐褪成灰蓝色。远处村广播站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先是几声刺啦的电流杂音,然后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十八点整”。她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新车间,灯光从车间窗户透出来——李守田带着团购专班的工人们正在调试明天第一锅礼盒装辣酱的火候,灶台上的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柳二娘在办公室窗口伏案写卡片,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赵大勇的工作室也亮着灯,小袋装灌装设备的草图已经铺满了整张工作台,他从废品堆里翻出了一截热封条,正用游标卡尺量它的尺寸。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一本管理学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企业的天花板不是市场,是团队。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虚,现在她懂了。今天这笔团购订单,凭她一个人也能拿下来,但拿下来之后的每一步——调整生产计划、设计礼盒包装、开发小袋装设备、调度原料供应、手写七百张祝福卡片——每一步都要靠人。有人会算账,有人会画图,有人会做手艺活,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把排期表重新排得明明白白。这些人不是她招来的员工,是跟着她一起从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伙伴。
“走吧。”她说,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陆则远提起马灯跟在她后面,灯光在两人脚下的泥路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圈。路过大将军的猪舍时,老公猪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大概是被马灯的光晃到了眼睛,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远处传来犬吠,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连成一片——那是村口谁家的狗在追逐什么野物,叫声被晚风吹得时近时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柳二娘还在伏案工作,窗纸上映着她低头写字的剪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