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间正式投产那天,宋伊人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口锅两口锅口口都是良心”,下联是“百罐酱千罐酱罐罐不敢马虎”,横批是陆母亲笔写的四个字——“好好做酱”。字写得歪歪扭扭,“酱”字底下那个“酉”还少写了一横,但老太太坚持要自己写,说品控总监的字再丑也比印刷的对联有分量。
柳二娘拿浆糊刷在对联背面,仔仔细细地贴在门框上,贴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横批有点歪,又搬了凳子上去重新调整了两次,直到水平仪上的气泡稳稳当当停在正中间才满意。她如今对“标准”这件事的执着已经从账本延伸到了门框。
新车间比老作坊大了将近三倍。四口新灶台一字排开,每口锅的容量是老锅的两倍,灶膛里装了赵大勇设计的进风口调节器,火候大小看刻度,不看感觉。墙上的生产标准表是柳二娘用毛笔誊写的,从原料配比到熬制时间到出锅温度,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数据,旁边还附了李守田画的示意图——肉丁切多大、辣椒段多长、油温升到多少度时下料。地面铺了防滑地砖,墙角装了通风扇,天花板上吊着日光灯,整个车间亮堂堂的,不像老作坊那样白天也得点煤油灯。靠墙是一排不锈钢冷却槽,槽子旁边是赵大勇新做的手摇灌装机——这是他上个月从市里食品机械厂参观回来后自己画的图纸,原理不复杂,一个料斗、一个计量螺杆、一个托盘,手摇一圈灌一瓶,比手工灌装快了将近两倍。
搬家那天,所有人都来帮忙。刘大壮和孙猴子负责搬设备——四口大铁锅从老作坊灶台上拆下来,每一口都有好几十斤重,两个人用扁担抬,喊着号子穿过院子。孙猴子在后面喊“左拐左拐要撞门框了”,刘大壮在前面喊“你倒是抬高点啊我这边要被门槛卡住了”,两人拌了一路的嘴,但铁锅一口都没磕碰。李守田抱着那口跟他时间最久的老铜锅走在最后面,锅底已经被灶火熏得乌黑,锅沿却被他擦得锃亮——这是他刚来猪场时用的第一口锅,虽然新车间有更大的不锈钢锅,他还是坚持要把老铜锅搬过去。他说这口锅熬出来的辣酱有一种特殊的焦香,是好几年烧柴火养出来的锅气,新锅暂时还比不了。
柳二娘负责搬档案——三年的入库台账、出库记录、检疫报告、销售合同,装了两个大纸箱。每一本台账的边角都磨白了,封面上用钢笔标着年份和类别。她把纸箱放在新办公室的书架上,按年份从左到右依次排好,排完了又拿出一块干布把书架上的灰擦了擦,尽管书架上根本没有灰。苏婉清负责搬原料——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豆粕、玉米粉,每一种原料都在新仓库里重新登记了存放位置,新仓库的货架编号用的是她最近在县里质检培训时学到的分类编码体系,比老仓库的“东边那排架子第三层”规范了不少。赵大勇负责调试新设备——灌装机、封口机、温控器、通风扇,每一台都通电试了一遍,用万用表测了电压,用工卡尺校了灌装量。
最让人意外的是陆母。她什么重活都没让干,却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新车间门口,面前摆了一排小碟子,每碟盛着不同批次、不同火候的辣酱样品。李守田每试一锅新灶台的火候,就端一小碟过来让她尝。老太太闭着眼睛咂摸了好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然后睁开眼睛,用她那把刻着“陆”字的铝勺子指指这碟又指指那碟,下达最终判决。搬车间最怕的不是设备损坏,是火候变了、味道变了——新灶台的火力跟老灶台不一样,同样的配方放进去,出来的味道可能有细微差别,外行吃不出来,但陆母的舌头能分辨。她尝到第三锅的时候眉头皱得特别紧,把李守田叫过来,说“这锅的火比老灶台冲,收汁收快了,肉丁里面还没入味外面已经有点老了,你得把火调小一点,多熬一会儿”。李守田立马调整了进风口刻度,下一锅果然过了关。
宋伊人站在新车间中央,看着四口大锅同时点火试灶。火苗在灶膛里均匀地跳动着,锅里的辣酱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腾起来,被通风扇抽到室外。车间里弥漫着辣椒、花椒和猪肉混合的浓郁香气。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品质是命”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这才像个样子。”陆母站在她身后,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搁,坐上去,双手交叉在围裙前面,环顾四周,表情像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