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最后一天下午，展馆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最后一批观众三三两两地在过道里踱步，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步履匆匆地赶着看展，而是悠闲地逛着，偶尔在某个展位前停下来跟展商聊几句闲天。广播喇叭里的进行曲已经停了，换成了轻缓的背景音乐，偶尔插播一条失物招领通知。有些展位已经开始提前收摊，工作人员蹲在地上撕胶带封纸箱，空气里飘着纸箱板受潮后特有的那股微微发酸的纸浆味。

宋伊人的展位前反而比中午更热闹了几分。柳二娘正在统计最后一批意向客户的登记表，几天下来意向客户记了满满好几页，她的字迹比前几天更小了。苏婉清在旁边把剩余的样品分装好，准备赠送给这几天帮过忙的展馆工作人员。李守田已经把试吃灶台上的铜锅收了起来，换上几只干净的搪瓷盘，把最后几罐开过封的辣酱倒出来切成小块，旁边放着一把竹签，供路过的观众随意取用。孙猴子守在一旁，主动跟每一位驻足的观众搭话，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铁板上，但热情丝毫未减。

第一个主动走进展位的是省城副食品批发市场的经销商，姓郑。他是第三天来试吃过一次，回去后跟手下的几个业务员商量了几天，今天特意带着公章过来签合同。他没多说什么客套话，把合同草稿往桌上一摊，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的产品在我们市场的试销反应很好，我打算直接铺货。先签三个月的代销合同，三个月后根据动销率调整供货量和账期。供货价按你们在供销社的统一批发价走，我们加多少是我们的事。”

宋伊人仔细看了一遍合同条款，指出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付款方式和退货率。双方讨价还价了几个来回，最后各退一步达成了共识。郑科长签字盖章的时候，柳二娘在旁边默默算了一笔账：省城副食品批发市场下面有好几十个固定档口，首批铺货即使保守估计，月销量也比现有的省城供销社渠道高出一大截。

第二个来的是某外贸公司的业务代表，姓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先是在桃酱展柜前站了很久，每一种口味都尝了一遍，然后站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看多少观众在桃酱展柜前停下来、多少人试吃后露出认可的表情、多少人转身去填意向登记表。观察完之后他才走到宋伊人面前，递上名片。

“我们公司主要做食品进出口，之前出口的主要是罐头和干货，这几年海外华人市场对国内传统调味品的需求一直在涨。你们这个桂花桃酱，风味独特，甜度适中，口感清爽，包装也够精致——竹编礼盒的质感很好，在海外的华人超市里会很受欢迎。如果能调整一下标签设计，加上英文说明，我觉得可以试水海外市场。”他尝了一小口桂花桃酱，放下竹签，又补了一句，“当然，食品出口的检验标准比内销严格得多。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先发一份进口国的食品检验标准给你们参考。你们先评估一下能不能达标，能达标我们再谈下一步。”

宋伊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和职务，在心里记下了“海外市场”这四个字。她对出口的流程和标准并不熟悉，但她知道这是一个绕不开的方向——乡味的产品如果能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品牌价值和市场定位都会有质的提升。她收好名片，表示会尽快安排质检中心对照海外的标准做一次全面的产品检测，然后给林代表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三个来的是省商业厅下属供销系统的采购负责人，姓王，之前跟乡味已经有过几笔零星的合作，这次是来谈长期供货协议的。他开门见山地说，省供销社想把乡味纳入“全省农副产品推荐目录”，通过供销系统的渠道铺到各地市县。双方就供货量、结算周期、区域保护等几个核心条款谈了不短的时间，柳二娘在一旁对照着自家的成本表和产能排期表，逐条确认能不能满足对方的供货要求。最终达成一致后，双方约定回猪场后走正式签约流程。

最后一个到场的是方老。他不是来签合同的——他早就退休了，手里没有公章也没有采购权。他带了一个人过来。那人跟他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但熨烫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方老介绍说这位是他在省商业厅时期的老同事，姓沈，退休前是省供销社的副主任，现在是省食品工业协会的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