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许宅庭院,令歌和无忧两人正坐在石桌前闲聊。
“我是真的佩服令楷。”无忧悄声对令歌说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身边有这么年轻就考上贡士的,而且最主要的,他还不像那些书生那般迂腐,不苟言笑。”
令歌颔首,很是赞成。
无忧看向不远处的房屋,喃喃道:“也不知我爹和令楷在房间里谈论什么。”
令楷默然,他也不知道,想来正是和武林大会有关。
突然,无忧似是想起何事,他站起身往外跑去,并对令歌说道:“令歌,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当无忧又再回到庭院时,手里拿着一只纸鸢,令歌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白日里飞走的那只燕子纸鸢。
“这纸鸢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令歌问道。
“它从外面自己飞来的,恰好挂在我家的那棵云杉上,我费好大的功夫才拿了下来。”无忧回应道,“我看这纸鸢做得还不错,只是线断了,回头补一补还能飞。”
令歌颔首,他接过纸鸢开始打量,说道:“这纸鸢的确好看。”
“那改日我们去放纸鸢,如何?”无忧笑道。
令歌闻言,僵硬地勾了一下唇角,答应下来。
良久,令楷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随他而来的还有管家张叔。
“应许伯邀请,今夜我便留宿于此。”令楷说道。
无忧点头,笑道:“令贡士留宿我家,是我家的荣幸。”
张叔开口说道:“我这就去收拾布置房间,还请令公子稍等一会。”
“不必麻烦张叔了,”令楷对张叔说道,随即他又看向令歌,“像以前一样,我同令歌住一个房间便好。”
张叔看了一眼令歌,见令歌神色淡然,就当默认,便应道:“也好,两位公子许久未见,一个房间倒好叙叙旧。”
这时候,望舒几位师姐们恰好从书局回来。
辰玉老远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于是大步上前,笑道:“令歌可要好好和令贡士叙叙旧,免得总是朝思暮想。”
令歌幽幽地看向辰玉,并未应话,令楷见状,在一边抿唇偷笑。
望舒和甯霞走了上来,望舒冷冷地站在原地不说话,甯霞则朝着令楷颔首示意,令楷见状,亦是颔首。
令楷看向令歌,神色自若地说道:“我会在洛阳多留上几日,与诸位叙旧不急于一时,今夜天色已晚,各位早些休息。”
辰玉看着令歌和令楷笑了笑,道:“好,都早些休息。”说罢,她便率先朝着后院走去,其余师姐妹也跟了上去。
“令歌,我们也走吧。”令楷说道。
令歌点了点头,手里仍拿着那只燕子纸鸢,令楷这会才注意到,好奇地问道:“怎么会在这?”
“刚好飞到这里,被无忧捡到了。”令歌解释道。
一旁的无忧听得稀里糊涂,刚想开口询问,便听见令楷说道:“那令歌你可以自己留着,”他又看向了无忧说道,“无忧肯定对这些不感兴趣,对吧?”
无忧一时语塞,半晌,他开口说道:“我……我许无忧堂堂凌岚药局少当家,自然对这纸鸢不感兴趣……”
话音未落,令楷便说道:“那纸鸢我们就带走了,多谢无忧。”说罢,他就推着令歌的肩膀往前走去,只留下无忧一人在原地。
无忧看着纸鸢渐走渐远,皱了皱眉,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郁闷地转身离去。
深夜,许宅后院西厢房,灯火昏黄。今夜的令楷并没有像从前那般看书,他只是倚在床头,看着坐在一边看书的令歌。
“令歌现在越来越爱看书了。”
令歌闻言摇头,放下手里的书本,说道:“前时间养伤也就靠看这些小说话本打发时间。”
“看小说话本也是好事,”令楷含笑回应道,“而且这些话本最适合令歌你去看,那些条条框框的书,倒不适合你。”
令歌看向令楷,问道:“为何这么说?”
令楷坐直身子,目光愈发柔和,只听他解释道:“我们寻常人看小说,都是用来打发时间,沉醉其中,忘记烦恼,可是令歌你不一样,你从小在遇仙山长大,我想你看小说的时候,更多的是对世俗的好奇和向往。”
闻言,令歌先是一愣,而后诺诺点头,回应道:“阿楷所言有理,若非你这么说,我都不曾发觉我是这般想的。”
令楷骄傲一笑,恰好同时,他看见了那一支令歌用来练习的竹箫,它正挂在白色的墙壁上。令歌注意到他在看那支竹箫,便解释道:“那是辰玉师姐给我找来的竹箫,闲来无事学着玩的。”
“既然方才我让令歌对自己有了更透彻的认识,不知我可否有幸听令歌吹奏一曲?”
令歌点头道:“自然可以。”说罢,他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了竹箫,回到自己的床上坐好,开始吹奏。
令楷闭眼倾听着,他发现令歌吹奏的不是其他曲子,正是《思宁曲》。
令歌本就通晓音律,虽说算不上天赋异禀,但还是能够按照曲谱吹奏完一曲。
一曲完毕,令楷缓缓地睁开双眼,眼中含有阴翳,唇角却浅笑着,他称赞道:“很是动听。”
令歌放下竹箫,含笑道:“这首《思宁曲》还是阿楷吹奏得好。”
令楷微微一笑,眼眸低垂下来,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令歌则站起身去,前去悬挂竹箫。
之后,他拿着一盒药膏走回令楷的身前,说道:“这是治冻疮的药膏,那会我找无忧要的,现在给你涂抹。”
“有劳令歌。”令楷颔首道,他将双手抬起,等着令歌为自己涂抹药膏。
令歌坐下身来,用手指蘸染药膏,并牵过令楷的手,开始为其涂抹。令歌注意到,令楷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悦目,同时,他能感受到令楷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正轻轻地磨着自己的肌肤。
“手上的茧是从前帮我娘做农活留下的,后来当了飞贼,补贴家当,我娘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令楷开口解释道。
令歌抬眸看向令楷,只见令楷薄唇含笑,眉眼间却有一种淡淡的悻然,让人心生怜意,想去安抚。
“一切都好起来了,”令歌垂下眼眸,继续替令楷涂抹药膏,“你现在考中春闱了,十年寒窗,如今也有了回报,恭喜你。”
“多谢。”令楷颔首应道。
“好了,涂好了,”令歌收下药膏,站起身来,“阿楷你这两日定然舟车劳顿,早些休息吧。”
令楷颔首,缓缓躺下身子,之后,令歌拂灭桌上的蜡烛,让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令歌回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了自己的床,令楷的床在另一边,与他的床只隔着一个柜子。
躺在床上之后,令歌便听见令楷唤了自己一声:“令歌。”
“嗯?怎么了?”
只听令楷说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也许你不知道,去年年底,我在青岩山遇见过白掌门。”
令歌闻言,当即爬起身来,追问道:“青岩山?宁州青岩山吗?你遇见了我师父?发生了何事?”
“对,”令楷回应道,“宁州青岩山,当时我和言信遇到杀手,是白掌门救了我们。”
“你们去宁州所为何事?”令歌下意识地问道,黑暗之中他看不清令楷的脸,只能一问一答。
话说出口,令歌才意识到这也许是东宫的机密,正当他想岔开话题的时候,只听令楷说道:“我们本想去宁州调查长庆二年宁州韩家一案,却不想路上遇到锦衣卫阻拦,不得不中途折返。”
“我师父呢?”令歌追问道,“后来她去了何处?”
“抱歉,白掌门的去向我并不知道,她只是让我赶紧回到长安。”令楷回应道,他的嗓音变得愈发低沉。
“阿楷……”令歌突然担心起来,他这才想起周玉对自己说过,令楷不喜别人提起“长庆二年”。
“我不是有意的。”令歌甚是怯怯自责地说道。
“嗯?”令楷似乎没明白过来。
令歌坐直身子,说道:“我不是有意让你提起长庆二年的,我不知道它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还望阿楷你不要因此而不悦。”
听着令歌无助而真挚的嗓音,令楷当即起身,看向黑暗中令歌的轮廓,安慰道:“我没有不悦,令歌你无需自责,这些话由你来说,我绝不生气,因为有你相伴,我真的很快乐。”
虽然此时令楷的语气像往常一般温和,但令歌还是感到愧疚,令楷这次回来是为了帮自己的,自己绝不能让他伤神,令歌心想着。
沉默了一会,令歌开口问道:“为何阿楷你对我这么好?”
令楷闻言笑了一声,反问道:“令歌你对我不也很好吗?方才还为我涂抹药膏,那你又是为什么对我好?”
这一问着实难住了令歌,他说不上来,他对令楷好吗?从最初认识替令楷疗伤敷药,再到后来照顾令楷备考,还有各种点点滴滴,似乎自己对令楷的确很好。
可是自己为何会这般?令歌找不出答案来解释,似乎都是随着自己的心而做的。
“我不大知道。”令歌回应道。
令楷闻言,微微一笑,重新躺下身子,说道:“不急,总会有答案的。”
说着,令楷长舒一口气,又道:“长夜漫漫,不妨我来与令歌你说说,我到长安城之后所见所闻之事……”随后,令楷开始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令歌重新躺下身子,静静地听着。
“太子大婚,京城热闹非凡……”
这些令歌早已在梦珏那听到过,如今听令楷重新说起,却像新的故事一般,引人入胜。
“老胡也考中了春闱,他很想见令歌你,说清楚当时的诗不是他写的……”
令歌靠在枕头上,闻言不免笑了一下。
他听着令楷用微微沙哑的声音说着话,似乎这漫长的夜晚除了入眠,还有更值得去做的事情。
夜很静,令歌只听得见令楷说话的声音,不知从何时开始,令歌才注意到,外面有微雨轻敲门窗的声音。
“外面下雨了……”令歌轻声说道。
令楷停下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微弱的雨声,一时间,他感觉全身愈发放松,不知不觉,困倦睡意是何时袭来的他都不曾察觉,他唯一知道的,是今夜令歌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好久,没有这般安心地入眠。
翌日,三月二十七日,令楷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令歌正坐在床上看着昨夜的话本。
此时,日光正好照亮屋子,让令歌一身的月白衣裳更显光彩熠熠。
“阿楷醒了?”令歌看向令楷问道。
令楷点了点头,只是侧靠着枕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令歌,没有说话。
“昨夜阿楷你还没有说完就睡着了。”令歌说道,昨夜他只顾着去听雨声了,就连令楷是何时睡着的他都不知道。
“抱歉。”令楷笑了笑,昨夜他睡得很踏实,如今醒来精气神看上去都要好了很多,“那今夜我可以继续说。”
“好。”令歌颔首应下,“去吃早饭吧,这个时候刚好。”
令楷欣然起身,随着令歌来到前堂,用完早饭后,两人又前往书局,与众人谈天论地,享受清闲时光。
夜里,回到许宅,令歌则听着令楷所说的故事入睡,他十分享受那一刻的惬意和无虑,脑海里不是琐事和忧愁,只有令楷为他编织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