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七日,谢逢第七次来庙里。
他没有带药材,没有带膏药,没有带古方抄本。
他就空着手站在庙门口。
鸦青的旧衫洗得发白,素银簪子别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意和初次来时一样随和规矩。
“今日不是来送药的。是来辞行的。”
“药司有急务,要我回云都一趟。大概要耽搁一阵子。”
他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上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青杏。
“这批杏子快熟了。等我回来,正好赶上摘。”
霁寒声从偏殿端了碗金银花茶放在石桌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今晚镇上几个香客还想请你吃饭——赵铁匠说你这几回帮他看腿,一直没机会谢你。”
“不必了。举手之劳。”
他在竹榻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动作和从前一样不紧不慢,茶碗从端起到放下,一滴未洒。
他说临走前想在庙里多坐一会儿——这座庙,这棵杏树,这些人,来得多了,竟有些舍不得。
他说这话时看着杏树,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放在石桌上。
瓶底刻着一个“谢”字。
“这是最后一瓶祛湿膏。新配的方子,比之前几批都好。留给镇上老人用——等我回来大概要入秋了,到时候再带新的来。”
霁寒声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
瓷质细腻,釉色清透,瓶底的刻字在午后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药瓶收进偏殿药柜,和谢逢之前送的那几瓶祛湿膏并排放在一起。
柜子里大大小小的青瓷瓶已经攒了满满一排,每一只都刻着同一个“谢”字。
傍晚时分。
谢逢起身告辞。
他走到庙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杏树。
暮色从杏花林那头漫过来,把他的鸦青旧衫染成了深灰色。
清圆蹲在井沿上看着他。
蓝金异瞳里映着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背影。
谢逢对清圆笑了一下。
清圆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甩了甩尾巴,跳下井沿,走到杏树根下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鼻子上,闭上了眼。
谢逢收回目光,对霁寒声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
他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了。
鸦青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边时,暮色刚好沉到树梢以下。
霁寒声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天井,走到杏树根下蹲下来,伸手挠了挠清圆的耳后。
清圆眯起眼,把头搁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噜声。
“他走了。”
清圆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供案前那几样东西旁边——断剑、青瓷小瓶、旧香囊、竹蚂蚱、命轨卷轴。
它停在了断剑旁边。
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剑柄上那截干透发硬的素白绢帛。
然后蜷在供案下,闭上了眼。
霁寒声看着清圆蜷在供案下的背影,在供案前站了片刻。
然后他把那本净华殿旧药典从偏殿柜子里拿出来,翻到扉页上那方褪成淡褐色的净华殿旧印。
他看了很久,把药典合上,放回原处。
望珩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续断草。
他把药碗放在石桌上,走到霁寒声旁边。
“他这次来,没有带药材。没有帮任何人看病。只是在杏树下坐了一下午。”
“他说舍不得。”霁寒声的声音很轻。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的手轻轻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霁寒声反握住他的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舍不得是真的,后会有期也是真的。但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千年前我散尽神力那天,也对景以深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大概回不来了。但他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说‘等我回来’。”
他把望珩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谢逢说这句话时,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吗。还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才在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立秋前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