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净华殿偏阁。
景以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沈清浅从南边寄回来的续断草试验田样本培育记录。
样本记录很详实,每一株续断草的生长阶段都附了详细的测量数据和对应的培育手法。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夹在记录里的一页附录——古法炮制对比分析。
沈清浅把谢逢的古法炮制和老药师的古方做了逐条比对。
两份方子同源,都出自鹰愁涧石壁上的古法。
但谢逢的方子更完整。
老药师的方子有残缺。
一个从旧档里翻出来的方子,比在石壁上采了一辈子药的老药师手里传下来的还完整。
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云之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夏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景以深手边,低头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对比分析。
“沈清浅寄来的。”
“嗯。古法炮制对比分析。谢逢的方子比老药师的更完整。”
云之君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他把景以深面前那杯茶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极薄的旧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扉页上有一行淡而稳的字迹——“净华殿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
“乔矜玉昨天托人送来的。他在司命殿故纸堆里翻了好些天。”
景以深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谢逢的入职记录。字迹端正而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很紧,是乔矜玉的手笔。他把谢逢的入职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停了很久。
“入职记录没有任何漏洞。每一笔都对得上。档案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一个错字。你记不记得千年前天道降罚时,命轨上曾经短暂地出现过一段无法追溯的空白。那段空白的起点,正是净华殿药司。”
云之君放下茶杯。
“那段空白我去查过。当时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档案完好,记录完整。但乔矜玉刚才传音给我——他说那段空白,和谢逢的入职记录,在时间线上恰好衔接。”
“空白结束的那一天,正是谢逢入职的那一天。”
景以深把旧册子合上放在案头,端起云之君推过来的那杯夏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掠而过的冷光。
“这个人,要么是天道安插在云都的一枚棋子,从千年前就埋下了。要么——他就是天道的另一张脸。”
云之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景以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景以深的手背上。
“千年前你在天道殿废墟里捡回规则原本时,天道正在重新凝聚。如果它凝聚的不仅是规则——还有一个人形。”
“谢逢的入职时间,正好是天道第一次被击杀之后。他的一切都经得起查证。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一个八品司药,在云都任职数百年,从来没有上过一次早朝,从来没有在凌霄殿前露过一次面。直到霁寒声灵脉尽废,命轨注销,他才忽然出现在杏花镇。”
景以深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被暮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梧桐。
“乔矜玉还说了什么。”
“他说谢逢的功德捐赠记录从千年前就开始了。不是从霁寒声落地仙之后——是从天道第一次被击杀之后不久。净华殿药司的档案里,有谢逢捐赠药材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个碾药的小仙,把自己的俸禄换了药材,捐给凡间的药铺。一捐就是数百年。那时候霁寒声还没有散尽神力,我们还不认识他。但谢逢已经开始捐药了。”
云之君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一行极小的字。那行字墨迹极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却还是留下了印子——“归档人:谢逢。”
“这本册子不是乔矜玉找到的。是谢逢自己整理的。他把净华殿药司千年来的旧档全部重新归档,每一本都标了编号,每一页都核对了时间。这本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是唯一一本记录了他自己的。他在归档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查他。他不怕被人查——他欢迎被人查。因为他的档案天衣无缝。”
云之君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看着景以深。
“一个做事天衣无缝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准备得太久。”
立秋前一日。
杏花镇落了场小雨。
霁寒声把谢逢送的那批祛湿膏从偏殿药柜里全部拿出来摆在供案上。
大大小小的青瓷瓶,每一只都刻着同一个“谢”字。
他把每一瓶都打开闻了闻——药膏的香气纯正,配比精准,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好。
他把瓶子重新盖好,放回药柜里。
“这些药膏都是真的。他帮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赵铁匠的腿好了,孙二娘家孩子的牙不疼了,周恪老秀才的风湿轻了。这些都是真的。他做了这么多好事,帮了这么多人。但他站在杏树下说‘舍不得’的时候,我觉得他说的舍不得也是真的。他是真的舍不得这座庙,舍不得这棵杏树,舍不得清圆。”
他把药柜的门轻轻关上,转过身看着望珩。
“一个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人,如果有一天要做一件坏事——那件坏事会是什么。他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说服自己。还是他根本不需要说服自己。因为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望珩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那里的心跳很稳。
“不管他要做什么。秋分之后,我陪你去北境看杏花。”
霁寒声把望珩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谢逢走之前跟我说‘后会有期’。我知道他会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杏子已经摘完了。”
窗外雨声渐密。
灶上的续断草还在煎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偏殿墙角那把断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供案下,剑柄上那截素白绢帛被从窗缝漏进来的晚风轻轻吹了一下。
清圆蜷在断剑旁边,蓝金异瞳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偏殿门口蹲在门槛上,望着庙门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杏花林。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