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离开杏花镇时,天还没亮透。
他背着那只旧竹篓,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
走到镇口大榕树下时停了一步。
树上那些褪色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条已经松脱了线,垂在枝头像枯叶。
他仰头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望着杏花林西头那座小庙的方向。
晨雾很薄,庙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那点微黄的灯火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他看了很久。
久到肩头的竹篓带子滑下来半寸,他才伸手把它重新扶正。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南走。
脚步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鸦青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成一抹极淡的水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下次再来”。
立秋那日,杏花镇落了场透雨。
雨从半夜下起,直下到次日午后才收住。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大槐树的叶子绿得滴油。
镇口的榕树气根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
庙里那口井的水位终于涨回来了,望珩打水时不用再把井绳放到底。
后院苗圃里的续断草被雨水灌了个饱,叶片肥厚,茎秆粗壮,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健康的深绿色。
凡花开了一片,香气被雨洗过之后反倒更浓了些,若有若无地飘在天井里。
霁寒声清早推开庙门,弯腰把被风雨吹落在青石板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竹筐里。
然后他走到杏树下,仰头看树冠上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青杏。
这批杏子比去年早了半个月转黄,有几颗已经能从青皮外闻到极淡的甜香。
“再过几天就能摘了。今年雨水足,日照好,比去年甜。做杏脯留一半,给乔矜玉带一半——他上次说第四□□德核算快把他算废了,需要甜食补脑。”
望珩从灶间端了粥出来,把粥碗放在石桌上。
他没有接杏脯的话,只是走到霁寒声身后,把他肩上被雨打湿的一小片碎叶轻轻拈掉。
“谢逢走了好几天了。”
“嗯。他以前每次走都说‘下次再来’。这次没说。”
“你在想他。”
“在想他那天坐在杏树下,说舍不得。他说的舍不得是真的。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一个舍不得的人,走的时候不会不回头。除非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
望珩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不管他回不回头。秋分之后,去北境。”
立秋后第三日。
云都药司。
谢逢独自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药典抄本,手边摞着厚厚一叠待归档的药材进出记录。
他握笔的手势端正,笔锋规矩,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窗外的云海翻涌不息,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
他把最后一页药材记录签好字,搁下笔,将抄本合上放在案角。
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极薄的旧册子翻开。
那张褪色的纸片还在——“净华殿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待销毁。”
他把纸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更小的字:“归档人:谢逢。”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云海正在褪色,暮色从天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他站在窗前,把袖口上沾的纸灰轻轻拂掉。
动作还是一贯的从容规矩,但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拂干净。
“快到时候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语气很轻,像是在对窗外那片正在褪色的云海说的。
数日后。
云都,净华殿偏阁。
景以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规则修正案的正式文本。
他已经把溯及力条款的措辞又改了一遍——这一遍改完之后,每条修正案都附了足够的判例和医学实证。
云之君坐在旁边的矮几前,手里翻着望珩寄来的霁寒声身体恢复记录。
这本册子他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批注过。
最新一页上,望珩写道:“左手温度恢复正常,指节不再发青,夜咳已很久未见。后院续断草长势良好,秋分前可长至成熟。”
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恢复速度比预期更快。新经络功能上限仍属凡人范畴,未触及灵脉层级。可作为秋分核查的医学实证。”
景以深搁下笔,把修正案正式文本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文本递给云之君。
“秋分前这段时日,修正案正式呈递天道殿。功德账、医学实证、规则修正案——三线并进。望珩的记录册和沈清浅的续断草样本是最直接的医学实证。乔矜玉的功德账是溯及力条款的核心证据。谢逢——”
他停了停。
“谢逢的古法炮制方子,你收进了修正案附录。他的所有捐赠记录,也都在乔矜玉的功德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