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君接过修正案放在自己医典旁边。他知道景以深在顾虑什么——谢逢的一切都太完美,完美到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他的档案越完美,云之君就越确信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来帮我们的。他是来证明他帮过我们。每一笔捐赠都记在功德账上,每一个方子都收进修正案附录。
如果这些证据在秋分谈判时被推翻,后果不只是谈判失败。他会成为天道最有力的证人——证明霁寒声的治疗违规,证明新经络超出凡人范畴,证明功德账有水分。
他做的每一件好事,到了那一天,都会变成刺向我们的剑。”
景以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云之君刚换的,温度刚好入口。他放下茶杯,把云之君面前那本修正案附录翻到古法炮制方子的页面。
“所以这条古法炮制,你要做两手准备。一手——继续用它作为医学实证,证明续断草治疗的有效性。
另一手——如果它在秋分谈判时被天道推翻,我们还有沈清浅的方子作为替代。谢逢不知道老药师的方子也在我们手里。他只以为我们依赖他的古方。这一处信息不对称,秋分时或许能救霁寒声一命。”
云之君看着景以深。这个人从春分开始就在布局——每一条修正案都准备了替代方案,每一份证据都预留了备份。他连谢逢可能反水都算进去了。
“沈清浅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他前日传音回来,说老药师的方子已经整理好了,秋分前会亲自带回云都。他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谢逢的古法炮制方子里有一味药的剂量和他手里的残本不一致。
不是笔误,是刻意改过的。那味药叫‘天南星’,剂量多加三分就会从温补变成寒泄。长期服用会侵蚀新经络的根基。”
云之君把医典翻到古法炮制那一页,看着天南星那一条。谢逢给的方子里,天南星剂量确实比常规用法多了三分。
他当时核查时注意到了这个差异,但以为只是不同流派的用药习惯。现在沈清浅告诉他,这三分不是习惯,是毒。
他把方子重新折好夹进医典里。霁寒声吃谢逢配的药已经吃了很久——祛湿膏、艾条、藿香正气草。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好。如果这些药里也有类似的“三分”,后果不堪设想。
谢逢准备了很久,从千年前就开始捐药,从春分前就开始接近霁寒声。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真的——但“真的”不代表无害。最毒的药,往往都是用最好的药材配出来的。
景以深把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云之君的手背上。
“接下来这段时日,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查谢逢经手过的所有药材。从千年前到现在——每一笔捐赠、每一张方子、每一瓶膏药,全部重新核查。”
云之君翻过手来,反握住景以深的手。他没有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立秋后第五日。
杏花镇。
白辞月撑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推开庙门。
清圆趴在她肩头,蓝金异瞳里映着天井里那棵结满青杏的老树。
她跨进门槛时,谢逢已经走了好些天。天井里那把他常坐的竹榻空着,石桌上也没有人放新采的药材。只有杏树下的金银花苗又长高了几分,是谢逢走之前帮忙移栽的那株。
她把清圆放在井沿上,从袖子里掏出沈清浅寄回来的续断草试验田样本放在石桌上。样本装在密封的陶罐里,罐口封着南边老药师特制的蜜蜡。
罐身上贴着一张纸条,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这批样本是专门给你留的。秋分时用。”
霁寒声从偏殿走出来,接过陶罐打开看了看。续断草植株完整,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根部还带着试验田的泥土。
和他在后院苗圃里种的几乎一模一样——同一个品种,同一个来源,同一种培育手法。唯一的区别是沈清浅这批更早成熟,已经开始结籽了。
“沈清浅的信呢。”
白辞月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占了半张纸——“霁寒声亲启。这批样本是我亲手种的,从种子开始。谢逢给你们的方子我看了,天南星剂量多了三分。三分不是习惯,是毒。
你吃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夜里口干、指尖发麻、左手的力气恢复得比预期慢。这些症状不明显,但望珩应该注意到了。
你让他查一下最近的恢复记录——左手的恢复曲线是不是从夏至后开始变平了。”
霁寒声把信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望珩。望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我早就怀疑他”,没有说“我去找他算账”。
他只是把霁寒声的左手轻轻握住,翻过来检查指尖的温度——温度正常,血色正常,脉搏在腕间稳稳地跳着。
“左手的恢复曲线确实从夏至后变平了。我以为是因为停了银针改用艾条,恢复速度自然会放缓。不是放缓——是被他拖慢了。”望珩把霁寒声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一根一根地检查他的指节。
白辞月把清圆从井沿上抱起来放在膝头,低头顺着它的背毛。她把这些日子里自己在庙门口巷口、司命殿、云都药司进进出出遇到谢逢的画面全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谢逢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帮赵铁匠看完腿蹲在杏树下移栽金银花苗,起身时袖口沾了泥,她正好路过,递了条帕子给他。
他接过帕子道谢时手指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只是极轻极轻的一下,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递帕子时不小心碰到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碰的温度不对。不是活人手指的温度,是更凉更滑的,像瓷器。
霁寒声把谢逢留下的那些青瓷药瓶全部从偏殿药柜里拿出来摆在供案上。大大小小的瓶子,每一只都刻着同一个“谢”字。
他把每一瓶都打开闻了闻,然后拿起其中一瓶祛湿膏,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膏药渗进皮肤时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不是薄荷的凉,是另一种更深的凉。
像是雪水化开之后留在石头上的那种凉。
他把那只手放在供案上,对望珩说把这些药瓶全部收进偏殿柜子最底层,不要再用,但也不要扔。
秋分时渡鸦来核查,这些药瓶是证据——证明谢逢经手过的药材都有问题。现在不能打草惊蛇,白辞月回云都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除了景以深和云之君。
沈清浅那边让他继续跟老药师核对古方,把天南星剂量差异的证据坐实。乔矜玉那边,功德账上谢逢的捐赠记录全部保留,但旁边加一行备注——“药材剂量待核查”。
白辞月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清圆放在肩上准备回云都。她走到庙门口时停了一步,说接下来这段时日秋分之前,谢逢大概不会再来了,因为他要等秋分那天。
秋分那天他一定会来,他做了这么多准备,不会错过那一刻。谢逢这个人准备了很久——从千年前就开始准备。
他见过天道,或者说,他见过天道的另一张脸。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难看穿的不是谎话,是只有一半的真话。谢逢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帮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舍不得这座庙也是真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半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把清圆放在肩上,踏着暮色走了。
霁寒声站在供案前,把谢逢留下的那些青瓷药瓶一只一只重新盖好,放回偏殿柜子最底层。然后他关上柜门,把望珩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那些药膏让他的恢复变慢了,但他还站在这里。
后院续断草还在长,杏子快要熟了,望珩还在他身边。谢逢准备了很久,但他们也准备了很久。
从立春到立秋,从第一服续断草到最新一批试验田样本,从第一针艾灸到望珩记录册上每一行恢复数据。这些都不是谢逢给的,是他们自己一针一药一天一夜熬出来的。
望珩没有说话。他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在那只被天南星毒素拖慢了恢复速度的左手指尖上落下一吻。
窗外暮色渐沉,后院苗圃里的续断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片,杏树上的青杏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