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东京连续下了三天雨,偏偏到了这一天,云层像是被人提前清理过,天空蓝得干净。阳光落在白色花拱上,连玫瑰花瓣边缘都泛着柔软的光。
婚礼场地选在海边的一处私人花园。
不是冲绳那种明亮到近乎耀眼的蓝,而是更安静、更温柔的海。远处浪声一下一下拍着岸边,花园里铺满浅色石板路,白玫瑰、香槟玫瑰和蓝紫色小花沿着两侧一路延伸到仪式台前。
我坐在新娘休息室里,听见外面已经热闹得不像婚礼,倒像是什么网球部集体远征。
“赤也!你不要碰那个!”
“我只是看看啊丸井前辈!”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差点把戒枕弄掉。”
“那是它自己滑的!”
“戒枕会自己滑吗?”
门外传来文太和切原压低又压不住的争执声。
柳生冷静的声音随后响起。
“切原君,请你离婚戒至少三米远。”
“柳生前辈,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理性判断。”
“从过往数据来看,”柳莲二的声音平静地接了上来,“你在重要场合引发突发状况的概率并不低。”
“柳前辈!”
胡狼桑原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却很温和。
“赤也,今天你只要什么都不碰,就已经是在帮仁王了。”
“胡狼前辈,连你也这么说吗!”
“嗯。”胡狼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让仁王顺利结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杏站在我身后,正在替我整理头纱。她听见外面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结衣酱。”她认真说道,“我现在有点担心仪式开始前,戒指会不会还完好无损。”
“应该会吧。”
“你这个‘应该’听起来也很不放心。”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完全为我定制的婚纱。
珍珠白的缎面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腰间,剪裁干净,却并不冷淡。肩颈处覆着一层极薄的手工蕾丝,花纹不是普通的花枝,而是设计师按照我的长笛谱线改出来的纹样。
那些银白色的线条沿着锁骨和肩头轻轻铺开,像乐谱,也像海浪。
裙摆很大,却不沉重。
外层是细腻的白纱,走动时会像雾一样散开。最里面藏着一层极浅极浅的蓝,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光从侧面落进去时,才会露出一点温柔的颜色。
像很多年前,我送给仁王的那条浅蓝色发绳。
也像后来他一直没有丢掉的某段青春。
头纱长到拖在地上,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小杏替我把它理顺时,珍珠轻轻碰在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真的好漂亮。”小杏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我抬眼,从镜子里看她。
她眼眶已经红了。
“你别哭。”我连忙说,“你一哭我也想哭。”
“可是你真的好漂亮嘛。”小杏吸了吸鼻子,“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在想,结衣酱以后穿婚纱一定会很好看。没想到真的看到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还夸张。”
“夸张是什么形容?”
“就是仁王君看到以后会直接愣住的程度。”
我想象了一下仁王雅治愣住的样子,忽然有些期待。
化妆师在旁边小声提醒:“新娘现在不能哭哦,妆会花。”
小杏立刻严肃起来:“听见了吗?今天不许哭。”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你先做到再说。”
小杏低头笑了一下,随后从旁边的小盒子里取出那枚求婚戒指。
“这个先摘下来吧。”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戒指已经戴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习惯了它的重量。
戒圈内侧刻着那句话。
——你在我在。
我轻轻把它摘下来,放进小杏掌心。
“等仪式结束以后再给我。”
“放心。”小杏把戒指收好,认真得像接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任务,“我一定会保管好。”
外面忽然又传来切原的声音。
“新娘还没出来吗?仁王前辈在外面看起来好紧张啊!”
下一秒,文太立刻喊道:
“赤也!这种话能这么大声说吗!”
“可是他真的很紧张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仁王雅治紧张。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新鲜了。
小杏扶着我站起来。
婚纱的裙摆随着动作铺展开,像一朵缓慢盛开的白色花。最里面那层浅蓝色薄纱在阳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把过去很多年的风都藏进了裙摆里。
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热闹声一下子涌进来。
切原原本还在和文太争论什么,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直接愣住。
“哇……”
文太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泡泡糖差点忘了吹。
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耳尖有一点红。
“非常美丽,藤原小姐。”
柳莲二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流程卡。他抬眼看向我,难得没有立刻说出什么概率,只是微微一笑。
“今天的仁王,恐怕很难保持冷静了。”
胡狼桑原则露出很真诚的笑容。
“真的很适合你,藤原小姐。”
切原用力点头:“超级好看!仁王前辈看到一定会吓到!”
“你会不会说话?”文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叫惊艳。”
“对对对!惊艳!”
我被他们逗得差点笑出声。
幸村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淡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捧花,笑得温柔。
“结衣今天真的很漂亮。”
真田站在旁边,背脊挺得像参加全国大赛开幕式,严肃地点了点头。
“很庄重。”
文太立刻小声吐槽:“副部长,你夸人能不能不要像在点评校规?”
真田皱眉:“我说的是事实。”
柳莲二平静补充:“从表情和语气判断,真田确实已经尽力表达赞美了。”
“柳!”
大家一下子都笑了。
就在这片笑声里,我看见迹部景吾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深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玫瑰胸针,依旧华丽得像随时可以走上宴会的中心。桦地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座可靠的山。
迹部看着我,目光在婚纱的裙摆和头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扬起下巴。
“还算华丽。”
我笑了。
“只是还算吗?”
“以本大爷的标准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走近几步,视线落在我空着的左手上,又很快移开。
我知道他看见了。
今天那里还没有戒指。
因为我要走向仁王,让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把那枚婚戒戴到我的手上。
迹部像是也明白这一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情绪。
不是悲伤。
也不是不甘。
更像是终于亲眼确认,那个曾经站在春天边缘的女孩,真的要自己走向幸福了。
“藤原。”他说。
“嗯?”
迹部看着我,语气依旧骄傲。
“今天别摔倒。”
我一时无语。
“迹部君,你的祝福真特别。”
他轻哼一声。
“婚纱这么长,要是走路都走不好,也太不华丽了。”
桦地在他身后低声应:“是。”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仪式开始前,小杏替我把头纱放下。
薄纱落在眼前,整个世界都被柔和地隔了一层。远处是海声,近处是朋友们压低的笑闹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无名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替我整理制服领口,把小书包递到我手里。
那时候我总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被安排好的。
去哪里念书,学什么乐器,站上什么舞台,离开什么地方。
可是今天不一样。
没有人牵着我。
也没有人把我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