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明,晨雾袅袅,云纾早早起身,缓步来到修行屋。
屋内静悄悄的,师兄正静坐蒲团上闭目打坐,周身气息敛得极稳。他……向来都是这般自律自持、严以克己吗?云纾放轻了脚步,本想悄悄走到一旁,跟着一同打坐修行。
哪知才刚走近,师兄便似早已感知到她的动静,徐徐睁开眼眸。他目光淡淡扫向墙角那只竹篓,开口轻声吩咐:
“把竹篓背上。往日咱们只在后山浅处修行,今日往更深一些的地方去。”
顿了顿,他又缓缓解释:
“寻常常见的药草浅处便有,那些珍稀、少有人识的异草,多半藏在后山幽深僻静之地。”
随即他抬眼,望向屋外远处的木桌,补充了一句:
“桌上备了桂花糕。”
云纾心想:不知从何时起,师兄的话,好像比从前多了不少。
云纾捏起一块桂花糕咬着,含糊着开口问道:“师兄,你吃过了吗?”
师兄目光清淡,淡淡回道:“我不饿。”
云纾背着竹篓,跟在师兄身侧,两人缓步走在后山蜿蜒的山道上。周遭林木葱茏,鸟鸣隐在枝叶间,风拂过树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一路往后山更幽深的地方行去。
师兄脚步忽然顿住,他弯腰,指尖轻点草丛里一株奇物:“这是七叶一枝花,只长在后山深林阴湿之处。一轮七片青叶环生,顶端独开一花,很好辨识。习武之人磕碰外伤、毒虫咬伤,都能用它解毒疗伤,是难得的灵药。”
云纾蹲下身,指尖轻轻挨着叶片仔细数了一遍,抬眼看向师兄,满眼好奇:
“师兄,它正好有七片叶子,所以才叫七叶一枝花?”
云纾挨着旁边几株草叶又认真数了数,仰起脸一脸疑惑地看向师兄:
“可是师兄,你看旁边这几株,有的叶子比七片少,有的又比七片多?
云纾歪着头认真猜测:
“难道……是取的叶子数量的平均值,所以才都叫七叶一枝花吗?”
师兄微微颔首,缓缓开口:
“这么理解也可以。”
云纾凑近了细细打量,牢牢记下叶片模样。
两人再往前走几步,师兄又指向林下一片清秀丛生的草木:“这是玉竹,喜阴喜湿,长在密林深处。能养阴润身、安神静心,平日里煮水烹茶,最适合修行养气。”
云纾望着身前成片丛生的玉竹,心里暗暗想着:
玉竹倒是最好辨认的,一片片宽大舒展的叶子层层叠叠,叶下垂着细碎的花苞,轻轻悬坠着,模样娇俏,倒像是藏在绿叶间的小花一般,一眼就能和旁的杂草区分开来。
拐过一处山坳,林下越发幽暗潮湿。
师兄拨开落叶,露出贴地而生的小草,叶面隐隐泛着细密金纹:“此乃金线莲,极是珍稀,只藏在老林背光潮地。纹路独特,一眼便能与杂草区分,固本清热,寻常地方根本寻不到。”
林下生着厚厚的腐叶和青苔,本就阴湿滑腻,金线莲又偏偏长在最背阴潮湿的洼处。
云纾一心想凑近看清叶面上的金色纹路,没留神脚下湿滑的青苔,刚往前探了半步,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顿时往前踉跄了一下。
眼看云纾身子就要往前栽倒,身旁的师兄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环住她的肢体,轻轻将人稳稳托住。
云纾猝不及防,整个人微微一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脚下青苔湿滑,若不是师兄及时扶住,她定然早已摔在地上。
被师兄稳稳托住身子,云纾下意识稳住重心,整张脸刚好离金线莲的叶片极近。
她凝神定睛望着叶面纵横交错的金色细纹,眼里泛起几分新奇,轻声喃喃道:
“迷宫。”
云纾站稳身形,稍稍敛了敛有些慌乱的心神。
白景辞垂眸看向地上的金线莲,轻声开口:“迷宫?”
云纾连忙蹲下身,指着叶片上交错蜿蜒的金色纹路,认真说道:“对呀师兄,你看这片绿叶底色上,这些金纹弯弯曲曲、纵横交错,可不就像一座小小的天然迷宫嘛。”
白景辞垂眸看着她认真比划的模样,唇角不自觉轻轻抿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漾开一丝温柔,小孩子。他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缓步往前走去,同时温声叮嘱了一句:
“走路看着脚下,往后仔细些,别再打滑了。”
云纾连忙跟上脚步,乖乖应了一声哦。
白景辞缓步往前走,语气淡然闲适,像是随口闲聊般叮嘱着:
“你方才两次脚下打滑,就是没留心林间的青苔腐叶,这地方常年不见光、潮气重,看着平平一片,踩上去便容易失了重心。
就像咱们刚看过的金线莲,偏生爱长在最阴湿的洼处,这种地方最是滑脚,往后再想凑近看药草,先稳稳站定,别急着探身。
还有路边这些乱绕的藤蔓,你瞧枝蔓缠得好看,可不少暗藏尖刺,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草,长得和寻常花草无异,实则沾肤便会发痒红肿,万万不能随手去摘去摸。
也别往那些长得茂密的深草堆里乱闯,看着只是草丛,底下说不定是凹陷的泥坑,又或是藏了小虫蛇蚁,安稳沿着现成山道走就好。
再者别被山间奇花异草引着越走越远,四下林木长得几乎一个模样,真走远了,转眼就分不清来路,想回去都难。”
云纾起初还认真听着,听着听着,目光就不自觉落在了他身上。
林间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精致清俊的侧脸,白衣衬着山林清气,不染半点尘俗。腰间玉带束得身姿挺拔,发间一支玉簪绾着青丝,余下几缕柔顺垂落肩头,清雅又温润。
她怔怔望着,心头莫名轻轻一跳,耳根悄悄泛起热意。
白景辞随口说着林间行路的忌讳,说了一会儿后,身旁却安安静静无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云纾身上,见她怔怔出神、魂不守舍,只当是走了这一路山路,林间闷热,把她累得有些乏了。
于是放缓脚步,语声温雅柔和:“前面有条山溪,缓一缓再往回走。”
两人循着潺潺水声往前走,林间清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不多时,一汪清冽的山溪便映入眼帘,溪水澄澈见底,鹅卵石静卧水底,岸边古树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沁凉的绿荫。
云纾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过去,乖乖在青石边坐下,吹着山间的凉风,心神总算稍稍回笼。
白景辞把洗净的果子递到云纾面前,眉眼温润清雅:“尝尝看,山里的野果。”
她眼睛微微一亮,心底忍不住惊叹,师兄竟然这么快就摘到野果了。
白景辞就静静立在青石边,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洗净的野果,神色淡然从容。
歇息够了,两人收拾好东西便启程往回走。
云纾心里想着要快步赶上去超过白景辞,嫌正经山道绕得远、走得慢,瞥见路旁一片幽深茂密的深草丛,便打算从里头抄近路赶超。
她只顾着往前赶,低头快步钻进草丛里,脚下没留意,一脚便踩了下去。
脚掌忽然踩到一团软软凉凉、滑腻怪异的东西,完全不像泥土石块、枯枝野草。
那蛇原本静静蜷在深草间,猝不及防被踩了一下,反倒先受了惊,怯怯地盘着不敢乱动。
云纾瞬间整个人僵住,浑身都懵了,低头看清草丛里的蛇影,吓得头皮发麻。她当即慌了神,几步冲过去,死死抱住白景辞的手臂,声音发颤,连声惊叫:“蛇!蛇!有蛇!”
白景辞闻声身形一顿,神色依旧沉稳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他轻轻把云纾拉到自己身侧挡在身后,脚步缓慢沉稳,不疾不徐带着她往后退开,始终语气温和:
“保持安静,它不会主动追过来,
往后可不许乱往这种密不透风的深草丛里钻了。”
云纾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埋着头小声应道:“哦……师兄,我知道了。”
身子还微微发颤,眼睛都不敢往草丛那边多看一眼,整个人乖乖挨着白景辞,半步都不敢乱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