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林间迷雾里慌不择路狂奔,谢郎只顾着挥鞭赶路,早已辨不清方向,只顾逃离身后的追杀。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周遭林木幽森压抑,寻常草木气息浑浊沉闷。可江云纾靠在车边,鼻尖却忽然嗅到一缕极清极润的异香,不似凡花野草。
她心头微凛,掀开车帘边角凝神望去。
只见密林深处被一重矮树浓雾遮掩,隐约露出一方封闭山坳,坳内竟被开辟得整整齐齐,一片片药田规整排布,灵草长势异于寻常,枝叶间隐有淡淡莹光流转。
她下了驴车,缓步踏入这片隐于浓雾的山坳,一步步走在排布整齐的药田之间。指尖轻垂,不敢轻易触碰周遭灵草,只静静看着满眼莹光流转的奇珍。
这一刻她彻底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群人耗费心思布下聚灵隐煞大阵,霸占黑森林独有的灵脉地气,私自大批量栽种千年灵药,目的就是以此为觉醒灵根,为修士洗髓破瓶颈。
为了守住这座药谷不被外人发现,他们常年盘踞黑森林,但凡有误入林间的路人、行客、江湖修士,一律暗中截杀,绝不留活口。
又故意在外散播流言,谎称黑森林瘴气噬人、凶兽横行,刻意渲染阴森可怖的传闻,以此震慑世间旁人,不敢贸然踏入半步。
用凶名封山,用杀戮封口,独占整片灵脉药田,独享灵药逆天神效,步步算计,心思阴狠到了极致。
江云纾立在灵草丛前,晚风拂动衣袂,眼底漫起一层彻骨的寒凉。那江家满门,究竟撞破什么隐秘,沦为了对方杀鸡儆猴、灭口封秘的牺牲品呢?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兵刃铿锵之声,尘雾扬起,一队官府衙役身着公服,持戈携刃,匆匆循着踪迹赶到了山坳之外。
领头的捕头见此地瘴雾环绕、山壁合围,谷中灵草莹莹泛光,一派异象,顿时神色一凛,挥手命一众衙役守住山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捕头缓步走入谷中,见江云纾孤身立在药田旁,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便上前拱手问话。
江云纾敛了眼底寒凉,缓缓将原委道出。
从黑森林常年诡异凶险、路人误入便离奇失踪,到恶人刻意散播凶煞流言、震慑世人不敢靠近;再到这山坳暗藏聚灵大阵,私植整片千年灵草,借灵药觉醒灵根、为修士洗髓破瓶颈。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沉实。
衙役众人听得心惊色变,望着眼前满目珍稀灵草,终于明白黑森林多年来的蹊跷命案,根源竟在此处。
那捕头久经办案,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又听江云纾提点,此灵草离了此地专属地气与灵泉便会灵气溃散、立时枯死,万万不可随意移栽、贸然采掘。
当即当机立断,下令:
先封锁整座山坳,四面布下岗哨,衙役轮班驻守,严防幕后黑衣人折返,也杜绝旁人铤而走险偷采灵草;
再命人快马奔赴州府,将此事层层上报,请来通晓灵草阵法的道门高人、官府专员入谷勘验清点;
同时以这处秘谷为线索,彻查黑森林历年失踪命案,顺着蛛丝马迹追缉幕后元凶余党。
满谷灵草依旧静静伫立,莹光流转,灵气氤氲。
只是从此往后,这片隐匿在黑森林深处的隐秘药谷,不再是奸邪之徒私藏谋算的禁地。
被官府正式收归管控,设为禁地严加守护,灵草顺其自然原地培植,日后只供正道甄选、济世渡人,再不会沦为小人培植势力、作恶祸世的筹码。
江云纾望着被衙役层层把守的药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
谢郎缓步走到江云纾身侧,目光扫过四下值守的衙役,语气低沉又稳妥:
“云纾,此地已有衙府接手,旁人自会处置善后,我们不宜久留,该上路了。”
江云纾慢慢从思绪中回过神,眸光淡敛,望着整片药谷默然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又想师兄怎会出现在此地,她压下心底这点疑惑,收敛心神,默默跟着谢郎转身走向驴车。
走出黑森林地界,天色渐晚。
江云纾与谢郎赶着驴车,寻到路边一间僻静客栈停下,暂且落脚歇息。二人进店点了些吃食,落座用膳间,江云纾看向柜台后的客栈老板,轻声开口询问。
“老板,敢问去往北方荒山,该走哪条路?。”
“河对岸船路。”
云纾紧接靠近老板一步解释,“我们有驴车代步。”
老板抬手指了指外头岔路的方向,叹了口气道:“二位客官有驴车也得慎选路,山路虽平坦好走,万万去不得。”
谢郎闻言微微蹙眉:“路平坦,为何走不得?”
老板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那条商路要横穿情人谷。那地方邪门得很,吃小孩,谷里住的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人眷侣,可家家户户,一辈子都见不到半个孩童。”
一旁谢郎诧异出声:“怎会如此?男女成婚,本该生儿育女,怎会一个孩子都没有?”
老板苦笑一声,语气透着无奈:“就算侥幸生下孩子,过不了几日也会莫名失踪,凭空消失,找都没处找。当地官府也派人查过、搜过山谷,可半点踪迹都寻不着,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时间久了大家就说这山吃小孩了。”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待老板走开,谢郎侧头看向江云纾,低声问道:“云纾,此事古怪,你怎么看?”
江云纾放下碗筷,眸色沉了几分,眼底藏着深思。
“我瞧这情人谷太过蹊跷,我们非但不能坐船,反倒要特意往情人谷走一趟。”
谢郎一怔:“为何偏要闯那邪异之地?”
江云纾缓缓道出心底盘算:
“先前在黑森林,我曾亲眼看见追杀我们的黑衣人,与我江明轩二伯一块。这些黑衣人行踪诡秘,盘踞黑森林、说不定也牵扯情人谷,顺着他们的踪迹走,说不定就能查到我二伯的下落。
第二,江家满门惨遭灭门,绝非寻常世仇那么简单。黑森林私种灵草、黑衣人追杀灭口、情人谷孩童莫名失踪,件件事都透着诡异。我疑心,江家惨案,根本就和这伙黑衣人脱不了干系。”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气带着一丝坚定。
说道:“这情人谷必走。”
她话音刚落,客栈门口忽然传来掌柜殷勤的招呼声。
“两位爷,里边请!”
江云纾与谢郎闻声下意识一同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一人身着素雅白衣,清逸出尘,周身自带清冷疏离之气;另一人身着藏青色锦绣华衫,身姿挺拔,气度矜贵。
谢郎看清二人面容,当即低唤出声:“是沈砚安,还有白师兄。”
江云纾眸光微动,也定定望着走来的两人。
谢郎抬手朝着二人方向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落座同坐。
白景辞刚一跨进门内,视线便下意识扫过云纾,目光当即直直定格在桌案上那柄素影苍澜剑上。
剑鞘独有的纹路与玉柄,白景辞心头微漾,暗自默念:原来,她一直将自己送的剑带在身旁。
谢郎看着二人走近,率先开口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白师兄,你怎会突然到黑森林,又来这荒郊客栈来?”
这话一出,恰好直直问中了江云纾心底的疑惑,她垂眼看向桌脚。
白景辞走到桌前顺势落座,眉宇间带着几分沉敛凝重,闻言缓缓开口。
“近几年清云宗出了怪事,门下已有不少弟子无故失踪,悄无声息没了踪迹,还有好些在外殒命,死因蹊跷。”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继续道:“宗门派人一路追查线索,查到最后,所有事端全都和那群神秘黑衣人脱不了干系。我们顺着踪迹一路寻访追查,一路追查到了黑森林地界,这事还没完又辗转到这落脚。”
谢郎听得不由得低声感慨:“竟有这般离奇之事?”
沈砚安一直默然听着,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清冷低沉,带着几分冷冽沉郁。
“我府中银库近来频频失窃,金银财物无端丢失,查了许久,一路追根溯源,查到最后,竟也是那群黑衣人所为。”
他眉眼微敛,眸底掠过一丝寒色:“我好不容易抓住其中一人,本想细细盘问背后主谋与内情,谁料那人性子刚烈,被擒之后根本不给问话的机会,当场便咬舌自尽,连半句口供都没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