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七栋宿舍楼，深夜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楼道里滞留的、让人窒息的闷沉气息。

楼外的世界开阔通透许多。零星的路灯立在道旁，暖黄光晕破开浓稠的夜色，将地面的落叶照得清晰。没有了频闪的灯光、晃动的阴影和密闭的走廊，周遭终于褪去了那份诡异的压迫感。

苏砚白握着手机，手电没有关掉，稳稳的一束白光斜向前方，大半的光线都下意识偏向身侧的人，把脚下的路铺得平整透亮。

陆时衍跟在他身旁，步伐缓慢。

他的掌心始终蜷着那串桃木珠。木珠被捂得温热，贴着掌心的纹路，带着长久被摩挲的温润质感，一点点熨平他骨子里残存的战栗。方才在空荡走廊里被无限放大的恐惧、僵硬、手足无措，此刻都被这一点踏实的温度稳稳压住。

夜路安静得过分，整条校园小道只有两人错落交叠的脚步声，轻缓、细碎，落在晚风里，格外安稳。

“其实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苏砚白侧过头看他，夜色揉碎在他眼底，语气松弛又温和，没有半分说教的刻意，只是随口闲谈般宽慰。

“老话讲，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他边走边轻声说道，声音清浅，被晚风送进陆时衍耳里，“民俗里所有的怪谈、阴邪、异象，最怕的就是人的精气神。心里坦荡、心神安定、阳气充足，再多虚虚实实的阴影传闻，都近不了身。大多数时候，吓人的从来不是环境，是人心自己冒出来的恐惧。”

陆时衍微微垂眸，安静听着。

他一辈子信奉公式、数据、逻辑，凡事只讲科学实证，向来对民俗老话嗤之以鼻。可今晚，苏砚白随口道出的几句道理，却奇异地钻进心里，落地生根，让他无比信服。

或许不是道理有多神奇，是说话的人，足够让他安心。

晚风轻轻卷起苏砚白的衣角，掠过他的发梢。一缕极淡的薄荷气息漫开来，干净、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温度，丝丝缕缕缠在陆时衍周身。

陆时衍下意识吸气，鼻尖萦绕着这股温柔的味道。

他忽然发现，自己走在沉沉黑夜里，居然没有半点以往的紧绷和戒备。

从前无数个深夜赶项目、回宿舍的路，他永远是独自赶路。漆黑的林荫道、无人的盲区、晃动的树影，都会让他下意识绷紧脊背，神经紧绷到极致，靠着极强的自控力硬撑走完全程。于他而言，黑暗是需要对抗、需要克服的障碍，是藏着未知恐慌的软肋。

可现在不一样。

身侧有苏砚白，身前有明亮的灯光，掌心有安神的木珠。

浓稠的夜色依旧漆黑，树影依旧摇曳不定，可那些曾经让他忌惮、慌乱的未知，尽数褪去了可怖的棱角，变得平平无奇。

陆时衍悄悄侧头，目光落在少年柔和的侧脸。路灯的光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眉眼温顺又干净。

“你好像从来不怕黑。”陆时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苏砚白闻言笑了笑，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不是不怕，是见得多了。我从小跟着爷爷跑乡野、走古村，深山老林、荒宅旧院的深夜都待过，早就习惯了。而且我一直觉得，黑夜只是没有光而已，本身不伤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带着独有的温柔通透：“真正吓人的，从来都是人的执念和胡思乱想。”

陆时衍默然点头。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今晚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如若不然，他不会撞见自己的脆弱，不会收到这串兜底的桃木珠，更不会拥有这样一段安静又心动的夜路。

前路途经一段没有路灯的林荫盲区，四周瞬间暗下来，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夜空，周遭瞬间沉入静谧的昏暗里。

换作往日，陆时衍定会瞬间僵住脚步，心跳紊乱，本能地规避这片黑暗。

但此刻，他只是微微敛眸，脚步未停，稳稳跟在苏砚白身侧。

薄荷味的气息始终未断，掌心的木珠温热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