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浸满阶梯教室,夕阳的最后一点橘红从窗沿退走,室内的光线暗成柔和的灰。蒙尘的琴键泛着旧象牙般的哑光,空气里浮尘缓缓沉降,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这场迟了二十年的赴约。
陆时衍没走。
他站在钢琴前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琴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尖,却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苏砚白,对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盛着温柔的默许。
“我坐会儿。” 陆时衍低声说,掀开琴键盖,慢慢坐在了琴凳上。
琴凳还是旧的,皮面磨出了浅白的边,坐上去微微下陷。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小姨坐在这个位置,侧过头冲他笑,发梢垂落在琴键上,声音软乎乎的:“小衍坐过来,小姨教你弹小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指尖悬在琴键上方顿了几秒,才轻轻落下去。
第一个音有些生涩,带着老旧钢琴特有的闷哑,随即第二个、第三个音连贯起来,简单的旋律慢慢在空旷的教室里散开。是《小星星》,小姨教他的第一首曲子,也是他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首钢琴曲。
节奏很慢,偶尔有停顿,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点生涩的磕绊。可每个音都落得很轻、很稳,像小时候趴在琴边,跟着小姨的指尖一个键一个键数着按下去的模样。
琴声在教室里回荡,混着窗外渐起的风声,软得像一团旧棉花。
陆时衍垂着眼,目光落在翻飞的指尖上。很多年没碰过琴了,肌肉记忆却还刻在骨子里,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鲜亮的童年片段,顺着琴声一点点涌上来:小姨身上的橘子糖味,练琴时落在他发顶的轻吻,雨天里撑着伞接他放学的温暖手掌……
原来他没忘。
他只是不敢想。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教室里很静,只剩两人轻缓的呼吸声。陆时衍的手还搭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发烫。他盯着黑黑白白的琴键,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像对着空气说话,又像说给琴里藏着的故人听。
“小姨。”
他轻轻喊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微哑。
“我来看你了。对不起,这么久才敢过来。”
“我长大了,今年大三了。没学钢琴,学了计算机,写代码很厉害,拿了很多竞赛奖。爸妈都挺好的,家里一切都好。”
“以前我总怕来这里,一看见钢琴就想起那天的雨,想起太平间的冷。我总觉得,你被一个人留在黑黑的地方,肯定很怕。今天才知道,你早就把琴改好了,还留着琴声陪着我。”
他说着,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眼底却泛着湿意。
“小姨,我以前总怪自己,那天要是我乖一点,不闹着要吃橘子糖,你是不是就不会提前走,是不是就不会出事。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也不敢想。”
这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四岁的孩子懵懂地把意外归罪于自己,背着这份沉重的自责,走了整整二十年。
“今天我才敢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指尖轻轻抚过琴键,像小时候摸着小姨的手背一样。
“还有件事想告诉你。我遇到一个人,他很好。他会陪我走黑路,会给我兜底,会陪着我来这里看你。我以前总觉得,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