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莫无言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梦里下着大雪,雪花像八月飞芦,一点点掩埋着无边的黑暗。他踩在雪地上,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梦的尽头站着云岁昭,她披着单薄的衣衫,愣愣地望着远方,披散的墨发像是雪里一团晕不开的浓墨。
莫无言一步步走向她,风雪中,少女冰冷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那寒意刺骨,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僵。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那时他总以为,梦里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只要一回想那张脸,他的心就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收养他的男人说,合格的杀手不能有软肋,不能心软,更不能被情绪左右。于是莫无言告诉自己,对梦中女人的情感,是厌烦,是难堪——她扰乱了他的心神,窥探了他的内心。他必须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为了这个目标,他杀过很多人,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成了他剑下亡魂。别人都说他是天一阁阁主手底最凶恶的狗,十恶不赦。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以为早已铁石心肠。
直到为了自由叛逃天一阁,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狠下心。就像对那些孤苦无依之人,他总会下意识手下留情——心底那点微弱的善意,从未熄灭。
或许是命运使然,让他在最不该遇见的时候,遇上了云岁昭——那个他找了多年的人。
梦中的云岁昭化作风雪,一点点散去。风声越来越大,莫无言的意识逐渐清醒,他听见了云岁昭的声音,轻柔温暖,像是化冻的春水,与梦里的冷冽截然不同。
“我要去江南,去姑苏。”云岁昭说。
“南方?”另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听着便知是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人,“你是要去投奔二叔伯?可其他几位叔伯,未必想不到这一点。”
“我知道。”云岁昭的声音陡然抬高,带着几分执拗,“可明月山庄是我的东西,既然是我的,就容不得别人染指。现在是他们的,很快就会是我的。”
“好好好。”柳柏元无奈地妥协,他太了解云岁昭的性子,“可你去江南,这位呢?他要留在商州?”
“不。”云岁昭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必须跟我一起去姑苏。”
柳柏元挑了挑眉:“你认真的?你不是说他也在被追杀,还想杀你吗?带这样的人在身边,始终是个麻烦。你有什么必须带他的理由?”
云岁昭沉默了片刻。她不能说,这是阎罗王的嘱托,是她跨越十八世的使命——有关前尘往事,太过离奇,难以启齿。
“眼下我孤立无援。”她最终说道,“他的武功高强,是这一路保护我的最佳人选。他能舍命救我,我便信他一次。”
“你太天真了。”柳柏元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就凭这一点就轻信别人?万一他背叛你,万一他再次对你动手,这个代价你付得起吗?你对他一无所知。”
云岁昭轻笑一声:“若是真的发生那样的事,只能算我倒霉,就当吃一堑长一智。”
“你太傻,太冲动了。”柳柏元叹了口气,“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你偏偏挑了最危险的一个。”
“所有的关系,都是从信任开始的。”云岁昭语气坚定,“我九岁便有训虎的胆量,烈虎我都能驯服,他未必不能信。最危险的,往往是最安全的,训人也是一个道理。”
柳柏元沉默了许久,最终妥协:“好吧。最后一件事,要我帮你调查他的过往吗?”
云岁昭的心猛地一动。
莫无言一直在躲避追杀,定然不想有人窥探他的过去,更何况是他厌恶的自己。可她不能放弃——这是她的使命,是她跨越十八世的意义。无论用什么手段,她都要完成救赎。
“那就……拜托你了。”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眼神却无比坚定。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屋内的莫无言动了动手指,想开口,却只发出了沙哑的“嗬嗬”声。
听到动静,柳柏元适时起身:“你们聊,我先回避。”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莫无言撑着身子坐起,艰难地端起床头的茶盏,喝了两口温水。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得严实,疼痛感减轻了许多,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