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小年之后便是春，柳家庭院的春桃已隐隐在寒风下抽芽。

今年的冬日太过漫长，漫长到柳柏元甚至没注意春日已至。

墙头瓦片轻声一响，柳柏元嘴角笑了笑，从茶托又拿出一只茶碗。

“既然来了，可为何不见？”

柳柏元缓缓倒上热茶。

云岁昭从墙角爬起，却藏于黑暗。

“柳柏元，你为什么要骗我？”

少女声音很冷，像是坠入寒窟。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了。”柳柏元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起身拉了把凳子。

“三叔伯不告诉我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连你也要隐瞒我……”

云岁昭几乎是从角落冲出来，一拳接着一拳砸向柳柏元，柳柏元没有躲开，直到少女用力用他连凳子一起推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神情很愤怒，愤怒到攥紧的双拳留下深深指甲痕。

“因为告诉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到云家，直至大厦将倾那一刻，另一个，则是回应婚约嫁给我，至少还有柳家会护你周全，而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前者。”

柳柏元从地上起身，擦了擦方才被砸时刮出的血痕。

“可是……我，希望你选择后者，索性就不告诉你。”

“其实不止是我，你应该很明白，云家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至少到时，云家的血液不会就此断……”

“住口！”

“所以就要心安理得让我看着惨剧发生吗？”

云岁昭的眼泪直打转。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不到最后一刻，我都绝不会放手。”

豆大的眼泪掉落，云岁昭用袖子用力擦了两把。

“柳柏元，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会认命，就像这一路……”

“还记得救下莫无言的那天我对你说的吗，我既驯得猛虎，你又怎会知我不能力挽狂澜。”

“我不会躲在谁的羽翼下求得庇护，别人的承诺，永不会是牢不可破的，只有我自己能掌控到手中的权力，比任何盔甲都还要牢固。”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利，而是权力，这一点，你柳家给不了我，你柳柏元更给不了我！”

“说完了？”柳柏元问。

云岁昭喘着气，眼睛依旧瞪着他。

“说完了就坐下，茶凉了。”柳柏元把倒了的凳子扶起来，自己先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不过他也不在乎。

“看见你这样活蹦乱跳还能冲过来揍我两拳就好。”柳柏元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被我打傻啦？”云岁昭依旧愤愤。

“你这样就很好，”柳柏元声音忽然柔下来，“小昭，你这样就很好，这才是你。”

这才是，我很喜欢的，那个真实的云岁昭。

“你有没有仔细思考过，当初在明月山庄的几个叔伯，为何坚持让你履行婚约，又为何会在结亲路上想要杀你？”

柳柏元忽然正襟危坐，“既然真的为了庄主归属想要杀你，那为何又偏要让你嫁人，你出了事，先不说其他，那么大一个新娘子结亲当日被杀，第一个该怀疑上他们的，可不正是我柳家？”

“而在你失踪后，你的几个叔伯却并没有矢口否认是他们动的手，也没有承认他们没动手。”

“这感觉……”柳柏元目光犀利，“你不觉得更像是在刻意与你划清界限么，不是划清你同他们，而是划清你同云家。”

“比起只是个黄毛丫头的你，世人最先认可的，肯定是你几个老资历的叔伯，这种情况，对于一个刚失去父亲又失踪的可怜孤女，可怜她的同时，谁又会在意她的身份呢？在外人眼里你是斗争失败的可怜女孩，可你又何曾不是被转移注意力的云家当家呢？”

“小昭，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云岁昭愣住了。

柳柏元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那个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叔伯们要杀她，为什么还让她嫁人？嫁不成，为什么不干脆承认？非要搞得不清不楚，让所有人猜来猜去？

为什么？对呀，这个为什么，她从未想通过。

“你是说……”她嗓子发紧，“难道，当时想杀我的另有其人？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柳柏元替她捡下发间落叶，“小昭，就凭你是云家的当家，所以不需要为什么，你的叔伯不杀你，可是其他人呢，李家，黄家，吕家……又或者，柳家……”

“小昭，你总是对身边的人太过信任了……你也，太轻看云家的位置了……”

柳柏元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水里，在云岁昭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昭，”柳柏元站起来，夜风吹的他衣袍猎猎，“无论前路是什么，你都一直要像现在这样，一直向着自己想要得到的目的。”

云岁昭看着他。夜光底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你呢柳柏元，”半晌，云岁昭盯着他问到，“你的打算里，会想杀我吗？”

柳柏元的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后又化作温柔。

“当然不会，小昭，我会是你的对手，可我绝对不会卑劣的伤害你。”柳柏元的目光柔软像是一滩春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绝对不会伤害你，是喜欢，而不是“喜欢”。”

云岁昭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柳柏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虚实不清。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所以才没办法回答你……柳柏元，有你一直在我身边，真的很好，希望下次见面，你我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被谁所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