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下次再见……
庭院又再次回归寂静,柳柏元站在凉亭前,手中握着从云岁昭发丝间取下的叶片,为抽青的叶子,似乎还带着余温。
冷风又再刮过,将他手中叶片高高扬起。
“一、二……”
脑海中又响起许久以前的记忆,叶片缓缓降落,在柳柏元的记忆中化做一只明黄蹴鞠。
还小的时候,柳柏元的身体很差,三天两头的生病已是常态,无论兄长与母亲再求过何等多的神佛,也依旧没有好转。
小小的柳柏元,所能看得见的自由,唯有房间那一角四方的窗户。
日复一日,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直到那只手鞠出现的那天……
本是形同往常无二的苦闷窗景,却忽然跳出一只明黄蹴鞠。
“一!二!……”
扎着红穗的小小脑袋在窗前一蹦一蹦,顶起草球。
“五!”
小云岁昭跳的满脸通红,一转眼看见房内的柳柏元。
“哇!”
竹球砸上小姑娘脑袋,云岁昭却是跳着扒上他的窗户。
“咦?没在柳家见过你呢!啊,你一定是柳三公子柳柏元!”
小姑娘整个人冒着腾腾热气,脸像苹果似的透着健康光彩。
“终于见到你啦,伯母说你身体不好,我以前身体也不好,师父说身体不好就要多晒晒太阳,我跟着他爬了好多山,晒了好多太阳,你看!”小云岁昭声音扬起,用脑袋顶住蹴鞠随后稳稳接入手中,像只叽喳的小麻雀,“我现在玩蹴鞠可厉害了!”
柳柏元没发觉自己嘴角上扬。
“想必你一定是云家那位小小姐云岁昭了。”
“嗯?”小云岁昭瞪大了眼睛,“我、我还没说我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柳柏元不动声色略过她衣领上印着云家家徽的绣纹,还有一些粉红酥皮碎片,轻咳两声转了转眼睛,笑起来。
“因为我是神仙,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就像现在,你在想着我是个骗子,还有……山楂酥好吃么?”
小云岁昭一下捂住嘴巴从窗台跌了下去,柳柏元吓得赶忙从床上起身,小姑娘却拍拍屁股蹭一下又扒上窗户。
小孩子的热气扑面,同柳柏元一向冰冷的体温相冲,让他下意识躲了躲,没想到小云岁昭整个身子往前探了探,身上还带着香甜的糕点味。
“神仙神仙!那你猜猜今晚我会吃什么!”
云岁昭炽热像太阳,总能让人感觉舒畅。
从那天起,柳柏元的窗前总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小零小碎,有时是一枝桃花,有时是一块糕点,还有时是纹路像花卷的石头。
那是云岁昭“翻山越岭”为他寻来的“宝物”。
“伯母说你将来会嫁给我,我们会是一家人,我当然要给你最好的,你身体差出不了门,那我就是你的眼睛,你是神仙,只要透过我的眼睛,就能看见我去的地方!”
我就是你的眼睛……
小小的云岁昭并不能意识到话语的力量能有多强,只是一句话,柳柏元便已记了很多年。
也许是因为云岁昭的到来,那些萦绕在周身的寂静与死气一点点消散殆尽,他终于能同她并肩而行,云岁昭却在那时失去了她的母亲。
云家有什么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可彼时的云岁昭却无法察觉,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冷漠起来,不明白师父为何一身不吭离开,只有她一人,守在母亲永远离开的地方。
她再也无法感受那温暖的怀抱,每个难熬的深夜,只留痛苦的恶梦。
她不想离开母亲,于是躲进了云家为防止别人破坏而准备的空棺材里,漆黑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母亲还在。
云岁昭躲在黑暗闷热的棺材里,就想这样静静随着母亲离去,她一直想哭,眼泪却流不下来。
直到投递被人掀开了一束光,接着,熟悉的药香钻了进来,在那里,有人轻手轻脚抱住了她,是柳柏元,他略带凉意的体温,从未有一刻让人感觉如此安心。
云岁昭抱着他,终于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打湿柳柏元一片衣襟。
那小小的,温热的灵魂,被柳柏元稳稳接住。
至少曾经的柳柏元以为,他们会一直并肩下去。
可变的,不止是云家……大哥奔赴边疆却沾染疫病,最终死在了远方的战场,二姐入了后宫,母亲悲痛欲绝离世,家族重担最终落到他了这个三子身上,权力的战场总是风云变幻,不知不觉间,柳家同云家,他同云岁昭,已经被无形推到了对立面……
灯笼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昏黄一片。柳柏元坐下来,端起那碗有叶子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
终归是,此缘难为……
官道上,白日仇若鸿早准备上马匹,云岁昭一行人趁着夜色偷摸出城,如今三人皆被追捕,这是最上之策。
“小昭,接下来我们去哪?”李知韫对这种偷摸之事已是信手拈来,往日深闺大小姐那些跳跳框框已经抛之脑后差不多了,不过她娘要是见她这种样子,肯定得气晕过去。
“嗯,本来打算回到京兆,可眼下我们手头能把握的底牌太少,贸然回城只会出师不利。”
“那就跟着我好了,”仇若鸿做为三人中年纪最长,当人不让出谋划策起来,“你们不是要查仇家案么,那有什么比跟着我的脚步还要更好?”
“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马蹄飞扬,载着一行三人,开启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