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早市第一声钟响时，扬州城门外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这不开年第一天么？这么多人是做什么？！”城门有不懂情况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守卫。

身边人撞了撞，他眼神往城门使劲看了看，“那不是有大人物来了么。”

顺着他的目光，一队人马浩浩汤汤从不远处而来，为首一顶经幡华盖，两侧佛家弟子手持转珠口诵经文。队伍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轿后跟着数十名僧侣，皆披金线袈裟，神色肃穆。

“这不是相国寺的方丈？还有别的弟子，这是怎么个说法？”

“这你不懂了吧，今年听禅法会抽到了咱们这大明寺，旧年各地皆出冤情，圣上气坏了，钦天监为平龙怒，向圣上提议新年的法会大操大办，听说宫里也来了人，今年这场听禅法会，明里是辩经，实则是替圣上替大周祈福的。”

“都打起精神！”教头令下，城门侍卫再没了议论，一个个整装待发。

相国寺同钦天监的人齐步并进，方才还吵闹着向城门挤的百姓一下散出一条道，襟声不敢冒犯。

庄严队伍之后，是大周各寺弟子主持，直到这一长队人马入寺，前来围观新年法会的百姓这才缓缓入城。

白马寺的小沙弥落在最后牵着师父驮经文的马车，这一路还背着不少经文，他属实要累趴了，可每每想偷个懒，师父不知哪只眼睛便注意上他，抬手便是一记爆锤，小沙弥欲哭无泪，等到拉着马走到大明寺马厩，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马寺装经文的大箱子实在是重，几个僧人光是搬箱子就累的大汗淋漓。

“诶等等！等等！箱子可别叠起来，里头经文眼下便要用上，我师父待会儿还要来清点呢！各位师兄辛苦可以走了！师父让我在这等着！去晚了各位怕是抢不到辩经好位置！”

小沙弥抢着去扒拉住箱子，又觉得自己有些夸张，恢复气势，一句阿弥陀佛偷偷掩饰。

几个僧人本便是好意帮忙，听沙弥这么一提醒，也不做过多停留。

四下人终于是散光了，小沙弥赶忙给几个箱子开了锁，轻敲几下，箱子咔哒被掀开。

“哇！要不侧边扒个缝，老娘今日就要憋死在这儿了！”仇若鸿大口喘着粗气，像条蛇似从箱子缩出来。

李知韫整理一下衣着，控制着气息从箱子优雅起身，可脖子青筋还有涨红的脸也瞒不住她的狼狈，云岁昭没练过什么功夫，这会儿已经憋不住咳得脸红，几乎要断气在这里。

如今她们仨通缉满天飞，只能用这种非常规方式入城，本来仇若鸿打算用老办法入夜冒险进城，可看见城门布告的李知韫抢先一步拉住她，有了更好注意。

“李、李小姐，下回可不能这样了，被师父知道了他会打死我的。”在李知韫威逼利诱下，为了帮三人，这一路大部分经文都被小沙弥背上，他才是累的眼冒金星马上要去见佛祖了。

“哎呀，辛苦小慧明，你师父同我李家教好，我又在白马寺呆了这么些年，无尘师父会理解的。”话毕，李知韫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那样子同小沙弥撒谎时一模一样。

“那我可求您了，我只是个小沙弥，承受不了那么多。”小沙弥快给李知韫跪下了。

李知韫笑着扶住他，从袖子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糕点塞进他手里“辛苦慧明师父了，给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小沙弥腾一下拿过点心，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哼！算、算你识趣……”

“好啦好啦，这次全多亏了慧明师父，后头我让哥哥给你带一盒洛中最流行的点心去。”李知韫拍拍他的光头，“去吧，别让你师父等急了。”

小沙弥揣好点心，低着头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岁昭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小和尚是不是认识你？”仇若鸿扭头问。

云岁昭摇头，“不认识，没见过呢？可能是看错了。”

“你、”沙弥抬手一指，“跟着你一起的那个、那个，那个很凶的人呢？”

“嗯？”云岁昭难得摸不着头脑。

“你说的，难不成是莫无言莫少侠？”李知韫反应很快。

“啊？谁？”面对不理解的状况，仇若鸿表示懵逼。

“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可能、可能是吧！”小沙弥磕磕巴巴。

云岁昭心里一动 “你见过他？在哪儿？”

“就在你们一起到白马寺找李小姐那日，好几月前，我远远见过你一眼，他在庙里那棵大树下等你，还踩到好些师父种好不久的新芽，我仍杏果想赶他走，可他好凶，眼睛像是要吃人，”小沙弥说着比划一下，“后来、后来师父让他不要对我们发火，他说了好多不敬菩萨的话……”

“然后呢？”云岁昭几乎能想象到莫无言那时的表情有些想笑。

“然后，他问了师父好些问题，”小沙弥挠了挠头，有些欲言又止，“你知道吗，我师父修行很厉害，有好些到白马寺的施主找师父求解签，那日……跟你一起的那人抽了一签……他问了师父关于你的事……”

“你知道吗，他很生气，因为……你会因为他而死，你知道吗，你就快要大难临头了，那日师父解签后一直耿耿于怀，我、我想着再见到你一定要提醒你……可是后来你再也没来过……”

云岁昭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莫无言那些沉默的注视，想起他站在巷口灯笼底下孤独的影子。

“喂！你这小和尚，嘴怎么这么臭！”仇若鸿忽然大嗓门打断，这么不吉利的话，谁听了都会忍不住，仇若鸿活动了一下筋骨，弯刀在腰间晃了晃，狠狠拍了一下小沙弥脑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师父知道你瞒着他帮三个逃犯混进法会。”

小沙弥抱着脑袋委屈上头，“你！你！反正我师父说的不会错！你看看她！印堂发黑，马上就要大难临头！”

“嘿！”仇若鸿洋装举起弯刀，小沙弥呲溜一下滑走，双腿生风跑的飞快，生怕下一秒仇若鸿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