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一城青山半城湖,徐州依山傍水而生,同姑苏的远山青黛不同,层层叠山之间颇有豪士风骨。
自仇若鸿从望云峰离开后,山里一下冷清起来,俞然收好药箱又拿着药方叮嘱王伯几句。
“按着这方子再去药铺抓几副,这个月可不能再下地干重活儿了,您这岁数啊,等着享福就好了,干嘛每天非得折腾看腰伤又犯了吧?以后啊,交给您儿子犁地就好啦!”
“哎呀,多谢小俞大夫了,听您的,都听您的,”王伯哎呦哎呦收好药方,强撑着想给俞然倒些茶水,却被少女按了回去。
“诶,小俞大夫,最近怎么没见你师兄师姐下山来呢?还有你师父呢?我记得他最喜欢我大媳妇做的野菜饼。”
听闻此言,俞然手忽然顿住,可很快又恢复平静。
“师父他出远门去了,大师姐带着几位师兄姐游历去了,您也知道我没习武天赋,他们一路打打杀杀怕我受伤,所以我只能守好望云峰啦。”俞然挤出标志微笑,“那就不打扰王伯您啦,这包菜饼我背着师父偷吃啦。”
背好药箱,俞然慢慢往山里走去。
从山脚村子到望云门共有四千三百二十一阶,俞然还小的时候,得师兄姐拉着爬三四个时辰,那时她刚被师父捡回山门,身体很差,稍微走个两步就得大口喘气。
每每上山,仇师姐总会背她好长一段,冬日天黑很早,山林总是格外漆黑渗人,可她从来不怕,因为师兄姐会提着灯笼在离她几步开外的石阶等着,仇师姐就在她身边,常年习武的人总是身体暖烘烘的,俞然喜欢拉着她的手,然后和师兄姐们一起聊着镇子八卦,等到实在走不动,仇师姐就会背着她走回去,而在山门,师父总是等在那里,等着大家平安回去……
而现在……
俞然擦了擦额头汗珠,天边已经慢慢渐沉,而望云门已然能窥见远远一角。
木头做的山门前,那颗梨树下立着小小坟包,石刻的墓碑还留着一半,刻碑的工具散落一旁,俞然放下药箱,一屁股坐在碑前。
才刻不久的碑文歪歪扭扭,同最前头大气的“恩师”二字惨烈对比。
“师父,今日王伯的大儿媳又做菜饼了,我记得你最喜欢吃了,一口气能吃好几个脸大的饼,”俞然掰开一张饼,一半放到坟前小碗,一半自己嚼着,“你别嫌我字丑,如今师兄师姐都不在山里,您一直在这里等着,也只有我能回来了。”
“师父,”俞然垂下脑袋,“您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可回答她的,只有孤寂冷风。
一夜又一夜,俞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坚持多久。
而徐州城内,自扬州顺利出逃的云岁昭一行正踩着收市最后的钟声入城,而一直在暗中追踪着仇若鸿的眼睛,也一并来到徐州。
“我们从这里分开。”快到城门时,仇若鸿忽然拉住缰绳,“望云峰峰顶,带着这支簪子去找俞然。”
仇若鸿将一支梨花缠花簪塞入云岁昭手中。
“等等!你要去哪里?”李知韫想抓住仇若鸿,却扑了个空,仇若鸿收手很快,一贯漠然无谓的脸上难得带着严肃,“江湖一别去路远,放心,只要当年仇家案的黑手还活着,我们总会见面的。”
仇若鸿没有给二人反应时间,一夹马腹向着反方向驶去。
云岁昭攥着那支梨花簪,看着仇若鸿消失方向若有所思。
“真是的,哪有这么不靠谱的人,”李知韫报怨道,可心下明显不安,同仇若鸿洛中到徐州一路,谈不上掏心掏肺,可也算了解彼此,仇若鸿一路如此不安,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李小姐,找俞然这件事就我一个人就好,可眼下我更担心仇小姐……”云岁昭看出李知韫意图,“已到徐州,代表我们暂时是安全的,更何况,望云峰又不会跑,就算慢慢过去也可以。”
李知韫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知道云岁昭说得对。仇若鸿走的时候,那种眼神,更像是赴死的决绝。
“你一个人上山,行吗?”
“怎么不行。”云岁昭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没爬过山。”
李知韫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她。“小昭,对不起。”
李知韫力气颇大,云岁昭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拍了拍她的背。“你有什么对不起的,记得把仇若鸿带回来,你我,还有她,我们三人还得回京兆去。”
两人在城门口分开,李知韫向着仇若鸿离去方向策马追赶,云岁昭戴好帷帽,朝着望云峰的方向走去。
望云峰在徐州城南,云岁昭出发时暮色已经很深了,夜里的路不好走,她在山前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踏出那一步。
石阶常年被山中雾水打湿,青苔在夜光下泛着幽光,踩上去滑得要命。四周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走了一阵,云岁昭停下来,靠着路边的石头歇口气,抬头向上望去时,石阶弯弯曲曲伸入黑暗,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