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岁昭目光紧盯着茕子,额角已隐隐有汗渗出,干涸着血迹的指甲缝间,云岁昭烦躁一点点啃去。
茕子已定,枭面朝上。
她没有急着掷箸,云岁月昭闭上眼,把双手搁在桌沿,铁枷锁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尖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像把自己整个人浸进冰水里,疼到极致,意识反而清醒了。
“云小姐,您再不掷箸,我就当你弃权了。”郎兆玉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飘出来,带着盛者高傲的笑意。
云岁昭慢慢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映照下亮的格外惊人,像有人把一盆水泼进深渊,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箸落,四点。她执一枚散棋,沿曲道向前,落子无声。
郎兆玉掷箸,五点。黑散棋从侧翼压上,堵住她的去路,“云小姐,你的枭还在起点,散棋就敢往前冲?看样子是真被逼到绝路,自暴自弃了?”
云岁昭没有说话,应该说从茕子落地的那一瞬间起,她整个安静吓人,眼中只有面前一切,仿佛周身一切都不复存在,整个赌注中只有她自己存在,而她的对面,则是另一个癫狂微笑的自己。
郎兆玉对这种漠视感到无比烦躁,手中那片莫无言的指甲故意在显眼处翻动,可云岁昭仍直坐在那里,连睫毛也没颤动一下。
第二手,她掷出两步,依然动枭,而是把另一枚散棋推到了棋盘中央的水区边缘。两枚散棋一左一右,像是两只伸出触角的虫子。郎兆玉皱了皱眉,落子吃掉她一枚散棋,算筹到手。
“你在浪费机会。”郎兆玉把算筹立在桌上,指节不耐烦敲了敲。
云岁昭仿佛没有听见,她盯着棋盘,手指在铁枷锁里轻轻敲着桌面,嗒,嗒,嗒,像是她清晰的心跳。
第三手,郎兆玉的枭入水了。黑子滑入水区,如同一条蛇探进了猎物窝。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弯着,等着看她惊慌。
郎兆玉贱兮兮伸手挑上云岁昭垂落长发,发丝靠近面具,却停在毫米之际,目光疑惑看向对面少女。
云岁昭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她……居然在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一扯,却让郎兆玉后背一凉,慌忙看向棋局。
哪里走错?不对,自己已经包围住她!
云岁昭的笑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猎手看着猎物踩进陷阱时的那种……期待。
什么时候面前柔弱少女也变成了感蔑视他的猎手,郎兆玉再按耐不住。
“你笑什么?”
“笑你太急。”云岁昭继续掷箸,五点,没有去堵他的枭,而是将水区边缘那枚散棋又往前推了一步,正好卡在他牵鱼的必经之路上。一步棋,把他的整个计划钉死在棋盘上。
郎兆玉的下颌绷紧了,他盯着那枚散棋,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几息。吃掉它,他的枭就要多走两步,暴露在她的散棋包围中;不吃,他牵不了鱼,筹拿不到,气势就输了。
“你这是在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赌?”云岁昭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然后笑了,“也许吧,也许我喜欢这种心快要跳出胸膛的感觉也说不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想吃馒头,可那双眼睛,明亮又锐利。
郎兆玉咬着牙落子,吃掉了那枚散棋。算筹到他面前,两根。他的散棋开始疯了一样地扑向她的棋子,一子接一子,像饿狼撕咬。云岁昭的散棋一枚一枚被吃掉,棋盘上的红子越来越少。
四根……五根……郎兆玉的算筹摞成了小堆。
“云小姐,你的枭还在起点,散棋快被我吃光了。你拿什么赢?”他的声音里重新有了底气。
云岁昭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任凭手指在铁枷锁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夹指刑具留下的伤让她的指尖又肿又紫,每拿起一枚棋子,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她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你疯了?那些子明明可以救,你送掉它们做什么?”郎兆玉挑眉。
“送?”云岁昭抬起头,嘴角的血还没干,衬着她苍白的面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丽,“你确定是我送的,不是你吃掉的?”
郎兆玉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审视棋盘。他的散棋确实多,他的枭确实安全,他的算筹确实领先。但是——他的目光从棋盘中央扫到边角,又从边角扫回中央。
他目光凝固。
他的散棋,为了吃掉她的那些子,已经全部压在了棋盘的一侧。而另一侧,空空荡荡。而她的枭,从始至终没有动过,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起点。
不,不止是枭,还有一枚散棋,唯一活下来的一枚散棋,就藏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她不是送死,她是在用那些棋子做饵,把他的散棋全部引到一边,然后用一枚棋子和自己的枭,杀他的枭。
一枚就够了。
“枭棋之所以为能者,以散棋佐之也。”她轻轻念出来,声音像风吹过琴弦,“你的散棋都在另一边,这招叫做声东击西。”
郎兆玉的额头渗出了汗。他飞快地落子,试图调一枚散棋回去救驾。来不及了。云岁昭掷箸,六点——那枚藏了一整局的散棋,沿着空荡荡的曲道,一路冲向他的枭。与此同时,云岁昭从起点动了枭,两路夹击。
一子封喉!!
“结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钉进棋盘。郎兆玉的手悬在半空,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棋盘,胸口剧烈起伏,面具下的那只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输了。六博棋,杀枭者为胜。她的枭和他的枭之间,只隔着最后一手。而他的散棋,至少还要三步才能赶到。
一步之差,就是生死。
郎兆玉猛地抬起头,看着云岁昭。她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线。十指痛到垂在枷锁里,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折断了枝干却没有倒下的青松。
“该对现你的承诺了……”
少女一字一句,在男人反复自我折磨的精神里,为他判下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