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毒药的幻觉一直在折磨着莫无言，在梦境之中容月浑身是血的撕扯着他，她掐住他的脖子，口中不断咒骂，胸前被一剑刺穿的伤口不断扩大汩汩流血，直到张开恐怖的空洞。

可渐渐，掐住他的手变了，变成师父粗糙宽厚的手，变成那双曾一步一招用心教导自己的手，师父的脖子上有很深一道青紫勒痕，那是为救他而被敌人抓住的勒痕。

周身的人越聚越多，而他像被处刑似的吊起四肢高悬半空。

有他曾经埋葬的那些饿死灾民，有那些曾杀死的罪人，还有前世，前前世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他的罪孽深重，只能在这无间地狱痛苦挣扎。

莫无言在黑暗中下落，身下齐腰的水中，是令人胆颤的暗红鲜血。

他的□□很痛，精神也不得以解脱，这感觉，比初入天一阁时，无尽的争夺与惩罚更为痛苦。

但这一切他都可以忍受，他可以忍受痛苦，却无法忍受看不见云岁昭的恐惧，他听见了少女的声音，听见了她痛苦低吟的忍耐，可是这一次，自己却无法挡在她的身前。

莫无言忽然又想到了死……曾经的他渴求死亡，死亡却如此不尽人意，而现在的他贪恋求生，死亡却离他咫尺之距。

黑暗之中之中，却有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他的脸。

有什么湿漉漉冰凉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随着那道温暖轻柔移动。

莫无言听见了压制不住的低声啜泣，他立刻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云岁昭借着岩壁渗出的干净流水，沾湿手帕一角替他擦着血迹，赢下郎兆玉，云岁昭只提了一个要求，她要和莫无言同在一个牢房。

郎兆玉本就不打算履行他的承诺，可骆夫人却突然来了兴趣，出口嘲讽郎兆玉果真还是小人得志。

她的态度暧昧，一边不惜一切抓捕云岁昭，一边却是在这种事上对云岁昭格外宽容。

疑惑中的云岁昭想不明白，其实归根结底，只是骆夫人很欣赏她的才智罢了。

骆夫人惜才，只是不愿让自己对这么个看中的人很快失去兴趣。

关押二人后骆夫人本想再呆一会儿，却突然接到下人来报，二人急吼吼出了牢房，只留看守在原地。

“莫无言！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云岁昭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

莫无言挣扎着咳嗽两声，“你……没事吧？”

“别……哭……”

吊着他的铁链哗啦直响，可少年还是语气轻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大小姐别哭，你看我连擦眼泪都做不到，你平日连歇个脚都得捡干净芭蕉叶垫着，现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不得嫌弃死，我衣服也脏，你这下是没法往我身上偷偷擦了……”

没有光的眼睛还是稳稳落在云岁昭身上。

“对不起，都怪我……”云岁昭小心翼翼擦着莫无言胸口的那些伤痕，努力憋着眼泪，少年被打的皮绽肉开，泡过盐水的伤口格外触目惊心，云岁昭甚至不敢用力，只轻轻像羽毛一般想拂去那些伤痛。

“你没事就好。”

莫无言说着，“反倒是我拖累了你，方才你是不是挨打了？”

“没有，”云岁昭手一下顿住，脸和手还在火辣辣疼，“那是郎兆玉那厮气急败坏砸了凳子。”

莫无言轻轻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多蹩脚的谎言，可为什么自己就偏偏愿意相信这蹩脚谎言呢？

他很想摸摸云岁昭被打的脸，杀了郎兆玉，把他指甲和牙拔下来给云岁昭做手链串着，然后再带着她……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逃出追杀。

逃到天涯海角，不会让她再受伤害，然后……他再去杀了那些伤害他们两人的人。

云岁昭忽然握上了他被铁镣磨到渗血发紫的手腕。

“我应该最开始就找到你的，”云岁昭再也忍不住，眼泪扑朔扑朔，“我应该醒来第一刻就找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考虑不周，都怪我太笨了……”

“我还大言不惭说过我会找到你……再也不会让你因我受伤……”

“对不起……”

云岁昭轻轻握住了那只手，食指没了一片指甲，血液凝固后又渗出。

她无法想象莫无言到底遭受了什么，郎兆玉说给他灌了很多毒药，云岁昭不敢细想那到底是什么毒，因为莫无言在忍受时已经撞得身上没一块好肉，那些背后想要愈合的鞭伤被他一遍又一遍撞出血。

“我会带着你逃出去的……”云岁昭想要抱住莫无言，可被镣铐捆住的双手双脚实在有限，她只是默默避开那些伤口，脑袋靠上莫无言的胸膛，“我会带着你逃出去的……”

“莫无言，我保证……我不会让你死……”

“你以后还会活很久，活到五十岁，六十岁，八十岁……你会幸福长寿的……”

温热的眼泪落到莫无言的胸膛，伤口有些麻麻痒痒，他的心像是裂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从那颗冰凉微弱跳动的心流了出来，一点点，用温暖充满它。

莫无言忽然很想笑，命运还真是喜欢同他开玩笑，最开始叛逃组织，在最想死的时刻，是他遇见了云岁昭，而现在，他快要死了，可因为云岁昭，他忽然不想死了，他想要去完成少女的那个承诺，他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他想要到那个幸福长寿的永远……而那个永远里，一定会有云岁昭的身影。

“那你呢？”莫无言用力撑起沉重的眼皮，就算看不见，可他仍然能感受到，云岁昭就在自己的怀中，就在这里，贴着他跳动的心脏，“你承诺我的长寿幸福里，会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