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开春以来第一场雨落在京兆，把御街洗得发亮。

云澜今日起的比寻常还要早上许多，他一人拎着扫墓竹篓上了山，一场雨后杂草又长出不少，云澜蹲下身子一点点锄去石碑旁的青草，这片山头风景极佳，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坟地，可现在这里却躺着他的弟弟，弟媳，还有……自己一双儿女。

“云岫，最近你那闺女越来越像你了。”云澜把最后一把青草从碑缝里扯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碑上的字是新刻的，笔画还留着凿痕，“那股倔性子，同当初你非要带走姬斩秋那时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从竹篓里又摸出一壶酒，倒在碑前的石碗里。

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着他的脸，他老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斧劈刀砍。

“云岫，我老了……”云澜几乎快将酒盏捏碎，“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会保下她！”

“我云澜十六随先帝征战，二十五至骠骑将军，一身累累战果无数，我本以为这会助你这个家主一臂之力，可是！可是为何帝王无情，利益纠葛，为何偏偏要选中我云家！我云家自先祖起，赤胆忠心，忠孝节义一片！就连云泽与云冉，我的两个孩子……也是为大周战死疆场，凭什么！你说凭什么要我云家落得此地步！”

云澜挽着袖子支起一条腿，瘫坐在碑前。

“小昭还未出生时，句旬便对她起过杀心，如今朝堂纷乱，帝王同四家的权利天秤不断倾斜，二十年前我云家牺牲了云钦，以他的自由为代价求得云家中立之际全身而退，如今……哈哈哈，何尝不是仇家因果报应。”

“云岫，如今的我，也只能在大厦将倾之际，让小昭一人活下去，我已嘱咐过老五……岭南虽远，至少还能有人能护着小昭，四妹的情况你也知道，自从云泽与云冉那事之后，她便一直疯疯癫癫，难得有清醒时，我同她，我们两人不会离开这里。”

“你曾经同弟妹一直守护的东西，对不起……”

云澜一手扒着石碑，山风把酒碗里的酒吹皱了，也吹散了他一直挽起白发。

风穿过玉兰树，几片花瓣垂落下来，落在酒碗里，也落在云澜白发间。

明月山庄的衰退注定是事实，瀚海中沉浮起落几许，他们这一代，也到了落幕之时。

至少在他死之前，他会用这项上人头保住云岁昭的命。

一滴雨落到了云岁昭鼻尖，她在书房外呆站了许久，屋内案几上正躺着两份春日宴的入场函，一封是她在章知庆那边强要来的，暗红信函还压着烫金桃花印，另一份来自吕家，前夜才差遣人迟迟送达，混在一众铺子账函里，差点没找到。

春日宴每年都分内外堂，外堂是京兆一代受邀店铺商户，说白了就是大家之下每年还算不错商铺，聚在一起交流交流来年，算是大家必须要给的一个面子。

内堂才算真正的宴席，大周境内所有有影响的势力都会在内堂，届时，就连陛下也会莅临。

吕家居然如此欺人，给她外堂请柬做做样子，既然如此……

云岁昭将吕家那份请柬扔到了火盆。

说起来，记得在去到洛中那艘船时李知韫说过，吕梁算是吕家下一任当家，可如今吕梁才因意外死了不足一年，吕家便这么大肆操办，看样子这几个家族内部，也不似看着那么光鲜。

她倒是格外期待这次春日宴。

云岁昭看着火盆里那份请柬的边角卷起，纸页由白变黄，再变成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被热气带起来，飘散在半空。

芳儿端着春日宴的衣服进了小院，为了能让小姐在春日宴足够出彩，绣院的娘子们已好几夜没闭眼，小姐平日最体恤院里娘子总舍不得让她们这么做，每每被发现，第二日小姐必定会让她们休息，每月月例也得涨二两，如今庄子不比从前，小姐平日节俭惯了，可春日宴这两天可不行。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不能让别人小看了小姐。

“嗯？大叔伯今年不能同我一起前去了？”

云岁昭正套着新衣，听闻此言，另一只手臂一下卡在衣服里，芳儿赶忙伸手，将她的手臂拉了出来，又替她理了理衣领。

“是呢，前些日子绸庄那边不是来信有事么，小姐您眼下又分身乏术，大老爷想趁着机会把这事处理一下，也算替您分忧。”

云岁昭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衣裳，外衫是桃粉的烟云纱料子，底衫配了件嫩绿绸裙，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暗纹，是玉兰花的样式，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绣院的娘子们下了大功夫的。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

“芳儿，替我谢谢绣院的娘子们，按例本月多拨些银两给那边。”

“小姐亲自去说，她们才高兴呢。”芳儿笑着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嗯，合适，小姐穿这身去，保管让那些人看直了眼。”

“我又不是去比美的。”云岁昭转过身，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新衣，像是一朵含苞初桃，头发只简单挽了个小髻，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大叔伯真不去了？”

“真不去。”芳儿收拾着桌上的梳篦，“今早大老爷早起去扫过坟后便动身去了绸庄那边，眼下估摸着都快到了，若不是曾经那几条矿脉被封，眼下小姐也不必如此辛苦……”

“好了芳儿，”云岁昭开口打断，“替我梳个好看头发配一下衣服，你不是说前段日子跟几个姐妹一同到街上学了新手艺么，让你家小姐我好好见识见识。”

云岁昭推开窗户，将梳妆匣挪到了见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