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容月没有回答云岁昭那句"什么意思",她只是歪了歪头,目光在云岁昭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被自己碰落在地的瓷器有没有裂,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幅度不大,刚好退到柳柏元那把折扇的扇尖之外更远的距离。
另一边,莫无言正与仇若鸿缠斗不休,刀锋与伞骨交击的声响被满园的惊呼和脚步声压住了大半,二人杀气腾腾,快刀如斩乱麻,侍卫一时不敢上前。
乱战之间,他听见了云岁昭那边的惊呼声,余光里瞥见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正在步步逼近。
莫无言下意识想要抽身往那个方向靠拢,身侧传来章知庆压得极低的声音,“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脚步一下被钉在原地,莫无言咬着后槽牙生生憋回去,剑伞横在身前挡住仇若鸿又一次劈来的刀锋,仇若鸿顺着刀势欺近半步,莫无言气息已经开始打晃。
棕色药丸药效还是太快,不过几息,功力便已开始减退。
仇若鸿已经觉察不对,交锋之时上前一步,:"我不想伤害云小姐的朋友,你让开,我只要他!"
仇若鸿借机剑锋一偏,直刺向章知庆要害。
混乱之中,容月在李今也剑锋几寸处停住。
"云小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一阵随时会被春风吹散的雾气,"后会有期了哦,希望下次再见,只有您一人同我畅谈。"
说完,她朝云岁昭微微颔首,像完成了一个正式的告别,然后转身朝拥挤人流另一侧走去。
容月的步子不紧不慢,藕荷色的衣摆在日光里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像一个寻常的宾客结束了赏花正往回走,她的背影在廊道尽头的花树之间晃了两晃,就被一丛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吞没了,再也找不见。
“等等!”
云岁昭方想追上,才跑两步便被人流撞到,柳柏元伸手扶住她。
云岁昭站稳后轻轻退开两步。
她看着容月消失的方向,过了几息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石板上。
石缝里长了一小片青苔,边缘被方才慌乱中踩过的鞋印碾歪了,她盯着那道歪掉的青苔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心里面翻出来摆平,然后她开口:"柳柏元,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云岁昭很少用这么生疏语气连名带姓,小时候她会学着大人叫他“柏元”,等到稍微长大一些有了男女之别,云岁昭叫名字时也大多会用调侃的“柳大公子”或是“柳柏元”。
可是这一次,“柳柏元”这三个字却是格外陌生。
一旁李今也大气不敢出一口,说着“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闪到很远,向着章知庆那边快步跑去。
柳柏元站在她面前,那把折扇完全合拢了,握在手里垂在身侧,日光从花树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块沉默的光斑。
“我看今日就到这里吧,我想你应该很累了。”柳柏元依然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假笑,他挥了挥衣袖花瓣,已经迈开步子想走。
那把合拢的折扇垂在身侧,扇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是一颗青色的玉珠子,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云岁昭认得,那是小时候柳柏元生辰时自己从大叔伯佩剑上扣下来给他做护身符的珠子。
没想到他还一直戴着……
“柳柏元。”云岁昭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比方才软了一些,更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否真的要走。
柳柏元在两步外顿了顿,却并没有停。
“柳柏元!”云岁昭追了上去,“柳柏元!柳大公子!为什么不回答我,这个问题对于你很难么?”
看着熟悉的那片衣角马上没入人群,云岁昭跌跌撞撞挤上逆流,奋力踮起脚想要抓住柳柏元。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么?我们不是朋友么!为什么!”
“柳柏元!”
快被人流淹没间,还是熟悉的手抓住了她。
柳柏元轻轻一拉,带她逃离了混乱。
“是,”
没等云岁昭站稳,柳柏元开了口。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没有办法开口,正因为我们是朋友……”
柳柏元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攥紧。
“小昭,作为朋友,我希望我能尽全力帮助你,可作为柳家人,我却不能……”
“不管是现在还是曾经,我都想过,如果你背后不是云家,而我也不是柳家人……那该多好……”
“可如果那样,我云岁昭不就会失去一个叫柳柏元的朋友了吗?”
柳柏元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一道缝,像一层冰面被一颗石子砸中了中心四散开裂,但又没有它完全碎开。
柳柏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过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在喉咙口滚了太久才被放出来。
“对不起……还有……希望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