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云岁昭打断他的告别，仅是只言片语，可二人之间从小以来的默契已经将柳柏元的处境猜个七七八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柏元说的那句‘再见面时可能就是敌人’说起来，倒是她一直忽视了，云和柳，他们两人所代表的身份已经预示会有不同立场的那天。

“难得有柳大公子为难的时候，下次再见吧，等到下次见面，你就能说出来了吧。”

云岁昭看着他，日光从花树缝隙漏下来，在他和她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柳柏元的羽睫颤了颤，很轻扯出一个笑，不是虚伪的假面，而是真心实意，像一层被日光晒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从前还是现在，云岁昭总有办法将他从那些不得不背负的重压救出。

身后忽然又是一阵惊呼。

人流之中，知府手低人已完成围攻助力，仇若鸿身中数剑，却是直直迎上莫无言的剑伞，不惜左肩贯穿也要刺向章知庆。

仇若鸿的刀锋掠过了章知庆的胸前。

章知庆侧身让了半步，袍袖一拂，一道极细的银光没入仇若鸿的后颈。仇若鸿的刀在半空中失去了方向，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不可置信朝前栽倒。

莫无言也撑到了极点，单膝跪倒在地，李今也反应极快扶住，章知庆站在倒地的仇若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她只是昏迷，然后抬了一下手，让京兆府的人上前拿下。

混乱的桃林终于被控制住场面。

“等等——！"云岁昭正要追上前，西角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站住——！”

“快站住——！！”吕家家丁奋力追上前拦着，可狂奔起来的马匹哪敢贸然上前。

浑身汗湿的枣红马冲进桃林，马背上的人翻身滚落在地，袖口沾满泥浆，脸上横着一道新擦伤，马臀上印着的，是云家家纹。

来人正是山庄的跑腿！

几乎是瞬间，柳柏元已经意识到出事，他迅速让柳家手下拓出一条路，安抚受惊马匹。

跑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云岁昭面前，嗓子嘶哑得不成句："庄主！庄主！大事不好了！”

“大老爷他……他……绸庄那边又遇上山洪，人被冲散了！哪里都找不到大老爷！"

云岁昭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整个脑袋发懵，嗡鸣一声，踉跄一下身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夜。绸庄那边的伙计连夜送的信，跑废了两匹马才到。"

"昨夜……"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用自己的声音确认它们的意思，"可为什么现在才到？绸庄到京兆不过大半日路程！”

跑腿的伙计喘着气抬起头来，脸上那道擦伤还在渗血："回庄主，昨夜山洪把路冲断了好几处，送信的人绕了远路，马在途中跑废了两匹，换了第三匹才赶到京兆。"

“大叔伯……”

云岁昭的眼前乱花不断晃动，整个人从颤抖到发麻，攥住群摆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

另一边莫无言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一只手撑着剑伞，另一只手被李今也架着，指节攥得泛青，呼吸深而急促，他的意识已经撑到极限。

可目光还是越过李今也的肩头，穿过混乱人群，落到云岁昭那边，隔着整片桃林想要确认她还在那里，安然无恙。

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莫无言的膝盖彻底弯了下去，剑伞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伞面擦过青石板边缘，拖出一道细长的刮痕，他的手从剑伞上滑落，垂在身侧，整个人朝侧面的方向栽倒下去。

李今也反应极快，探身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没有让他直接摔在石板上。

章知庆将仇若鸿安顿好后飞速赶了过来，蹲下身搭住了莫无言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莫无言腕上停了片刻，脉搏从紊乱渐渐回落，虽然仍算不得平稳，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抬进去，通知叶家兄妹守着，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云小姐他们……”

章知庆站起身时，目光寻找上云岁昭身影，可整个花苑混乱不止，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拉上马急匆匆的身影，还有另一头柳柏元难看的脸色。

云家的跑腿被柳柏元扶到一边，少年半蹲下身子，脸却是像凝固了，扶住墙壁的手一直在用力。

廊道深处，容月从一丛垂丝海棠后面走了出来，站到了章知庆身后隐蔽处，从花枝垂落的阴影里看着云岁昭的背影穿过西角门，在日光里被门框收窄成一个细长的轮廓，然后彻底不见。

“知府可还满意？”容月声音没有什么感情。

"满意？"章知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两分冷意，“你做的还不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当好你的棋子，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为了……容月这个名字毕竟当初在扬州，可是你先找上我的。”

“哼！”容月轻哼了一声，转身没入廊道深处的暗影里，走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拐过回廊拐角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偏院合拢的木门，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袖口里一截短剑贴着腕间的皮肤，冰凉的，被她的体温慢慢焐出一层薄薄的热。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加快了脚步，天一阁的人最近盯她盯得紧，每一次离开视线超过半盏茶都会有人追问。

她今日在桃林里站了那么久，回去之后要编一套足够圆的话才行——编一套让她还能活着等到闻贰毒发的那一天的话，她走过了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身影被门框收窄成一个细长的轮廓，然后彻底融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