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莫无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廊下的微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浅黄色亮痕,像一柄搁在地上的窄尺,从他榻边一直延伸到门槛。
他睁开眼先看见房梁上那道熟悉的木纹,然后又看见自己搁在身侧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旧的伤布,指甲边缘的药渍在微光里泛着暗色。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它们还能听从使唤,然后慢慢撑着坐起来。
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费力一些,手臂在撑起身的那一刻微微抖了一下,他把重心往另一侧偏了偏才稳住。
叶敏伏在桌案旁边睡着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而深长桌案上散着几张写了一半的药方,墨迹已经干了,压在最上面那张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
房间的另一头有咕咚咕咚沸腾声,叶盛正细细剁着草药,不时轻咳两声。
莫无言没有叫他,自己掀开被子坐在榻沿上缓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外衫披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他靠墙站了两息才缓过劲来。
剑伞靠在桌案旁边,莫无言抬起,确认伞骨没有裂,铁芯完好,然后别回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夜风穿过庭院,把他散落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莫无言站在偏院门口扫了一圈——桃林里的案几和杯盏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投出来的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一些还没有被完全收拢的碎片。
章知庆靠在廊柱边坐着,手里握着刀鞘的一端,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听见偏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莫无言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醒了?"章知庆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下一秒后背风声搅动,莫无言的剑已经架上他的脖子。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少年的剑一寸寸收紧,“将我从云岁昭身边支开,又吸引别人前来刺杀,你到底是谁?是受人敬仰的京兆府尹,还是……杀人凶手?”
章知庆没有动,剑锋贴着他的颈侧,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薄薄的寒光,又抬起眼对上莫无言的目光。
他仿佛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去找云岁昭吧,”章知庆开口,“等你们活着回来,我或许会有兴趣解答你的问题,就像二十年前那样,二十年后的云家也已经走上了和仇家相同的覆灭的道路,我不知道我能在这次牵制那些人多久,可我希望云小姐能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去揭发二十年前的真相。”
“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马已备好,今夜你便出发,再迟一些,我怕她会成为下一个死的人。”
莫无言看着他的眼睛,剑锋在章知庆颈侧停了两息,然后收了回来,收剑的动作不快不慢,剑锋擦过铜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没有再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在哪里?”
“商州与京兆中路以北,云家绸缎庄锦盛昌。”章知庆顿了一下,“我没想过他们下手会那样快,虽然初春雨多,可商州绝不可能出现水害,绸庄被淹是上游有人故意让义塘在此时泄水,目的就是为了将云岁昭引过去,然后……像二十年前那样。”
“二十年前我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而现在,我希望你能带替我前去阻止,哪怕只剩一人都好……”
章知庆话没结束,莫无言已经闯了出门,叶敏模糊间醒来,却发现病人没了踪影,急匆匆找上叶盛,两人只在连廊看见章知庆执灯身影,低垂着头,整个人藏于黑暗之中,孤独又落寞。
莫无言拿着章知庆给的夜行通令穿过城门的时候,风从田野里吹过来,把他外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身体比他自己预想中更早地开始发出信号——膝盖的酸麻从大腿蔓延到腰腹,握缰绳的指节在夜风里凉得有些发僵,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线,像一匹被拉得过紧的弓弦,还没有断裂,但已经没有了余量。
天边一点夜光隐匿云层之间,在他头顶慢慢移动,从偏左的位置移到了正中,又从中移到了偏右,官道两侧的风景从开阔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零星的村落。
药效刚过的身体还是很痛苦,可他已无暇顾及。
另一边的云岁昭用尽最快速度赶到锦盛昌马儿在快要赶到的那一刻已经瘫软,四肢肌肉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嘶鸣间被断落木头绊倒在地,连带着马背上的云岁昭一起被掀飞出去。
她的手臂狠狠摩擦在了地上,整个人从泥地滚了一圈,狼狈不堪。
顾不得浑身疼痛,云岁昭快速爬起身查看马儿,被树木割伤的马儿已是痛苦不止,云岁昭将它安顿在一旁树下,自己则是继续前行,绸缎庄就在不远处,剩下的一路,只能她一人前去。
轻轻拍了拍马头,云岁昭低声开口:“等我到了绸庄,马上会来。”
马儿似乎听懂了,凑近云岁昭亲昵拿头蹭了蹭她。
再看一眼马儿,云岁昭重新踏上路途。
踩着被水泡软的泥土往绸庄走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全黑了,最后一缕天光在院墙边缘勾出一道细窄的亮线。
好在绸庄附近的小村并没有全被淹没,云岁昭赶到时,那里已经支起了不少棚子,管家比她先行一步到达,正在棚子前烧着火。
云岁昭在村口停住脚步,几盏油灯挂在棚口的木柱上,管家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云岁昭的那一刻快要老泪纵横,起身动作太急一下闪了腰。
少女连忙接住,管家扶着后腰缓了几息才重新站稳。
他站直之后没有先说话,而是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脏兮兮外衫上的泥土、手臂上磨破的皮、鬓角沾着的碎草屑——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紧紧抓住云岁昭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