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还没说什么,云岁昭已经扶着他重新坐下了。
庄中幸存的人全都聚集在村子,管家说明了情况。
绸庄的伙计和附近几户与绸庄有合作的农户都在祠堂里,昨夜事发突然,好在跑得快,许多人只是受了些轻伤,但大家心都悬着,不知道绸庄还能不能撑下去。
云岁昭弯腰把刚喝空热水的粗瓷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已经有了主意。
管家扶着腰站起来,提起一盏灯笼走在她前面。两人穿过棚子之间的小路往村东走了一小段,祠堂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云岁昭走进去的时候,或坐或靠的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油灯的光不够亮,照不清每个人的表情。
云岁昭刚走到祠堂,一股潮味扑面,昏暗灯光下,轻伤重伤的人都在一起,地上草垫也是潮湿无比,云岁昭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一步,管家上前,亮明云岁昭身份。
祠堂包括门口众人或怀疑或好奇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少女,人群之中,有什么人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云岁昭,狠毒又愤恨,似乎是在埋怨她来得太早。
云岁昭上前一步,挺直了胸膛。
“我知道各位眼下在担心什么——绸庄还撑不撑得住,春蚕的损失怎么办,这个月还有没有工钱,”她顿了一下,"我向各位保证,绸庄不会倒,水退了,路会修好,所有伙计和农户的月钱照发,一文也不会少。”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管家,"我知道我的话眼下很难让众位信服,京兆那边离开时我已书信,很快就会有人来帮忙重建,萍伯。"
管家上前拎着一个包袱,那是云岁昭自御苑出发时向柳柏元借的钱,美其名曰是借,其实是慌乱下搜光了他身上钱财。
大叔伯在绸庄出事,云岁昭一个刚上任的年轻庄主第一次来到绸庄,此前不过通过书信沟通绸庄事务,可变动的太大,她明白要压住绸庄人的暴乱不满,一定得第一时间拿出决策。
"萍伯会把各家各户的损失记下来,按户列单子,我天亮之后把账理出来,到时候我会按损失的全部再每个人多给三贯,萍伯会把钱给各位,我云家的铺子,绝对不会苛待任何一人,任何有问题的都可以向我说明。"
管家点了一下头,转身从祠堂角落搬出一张小案和半截蜡烛,开始跟围上来的几户人家说话。
云岁昭被围在人群中间,有人问她绸庄的货怎么补,有人问被冲毁的田地今年还能不能种,云岁昭已经很久没用吃饭,尽管饿的头晕眼花,身上摔倒的地方连着干掉衣裳扯得很痛,但她还是一个一个耐心回答。
等到人群慢下来后,云岁昭走到祠堂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青砖,冰凉透骨,寒气逼人,正源源不断从地底渗上来。
今夜实在太冷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角落堆着的一捆杉木,那是村里人备着修屋顶用的,被水泡过了底端,但上半段还是干的。
云岁昭招来管家,让他找来几个未受伤青壮年与绸庄巧妇。
半个时辰后,祠堂的地面上架起了一层约一掌高的木架,四角用短桩卡住,踩上去微微摇晃,但好歹能站住。
云岁昭跪在木架边缘,用绸庄捞回来的纱帐边角在木架与墙壁的连接处又缠了一圈绑实。
"搭的时候架子悬空,寒气从地面往上走,被木架隔一层,能保住大半热气。"她一边绕绳子一边对旁边蹲着帮忙的一个妇人解释,"纱帐锦布挂在外头挡风,里面用干稻草铺一层,人和地面就隔开了。"
那妇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手里的活没有停。
伤患区被隔在祠堂最里面的一角,用两层锦布从横梁垂下来做了隔断,地上铺了三层干稻草,又覆了一层绸庄里救出来的旧棉布。
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蹲在里面替一个手掌被木头划伤的伙计包扎,火光透过锦布渗进去,照得里面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老幼妇孺区在祠堂右侧,用纱帐隔出来一片稍小的空间。
几个孩子已经裹着绸庄里救出来的碎布头靠在大人身边,眼皮沉沉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攥着纱帐的边角不肯松手,她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把纱帐边角攥得更紧了。
几个妇人谢过云岁昭,从外边拿来了烤的热乎的面饼,云岁昭感激谢过,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出门靠在冲毁一半木屋旁,借着原地火堆余光理起萍伯送来账册。
夜里太黑,并不适合大范围搜索,何况大家都很疲惫,大叔伯的事,就算再急也必须等到白日。
手指一行行数过账目,火光越来越微弱,有人给云岁昭送来了今夜最后一晚热汤,玩赖寂静之时,云岁昭手中瓷碗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她应声倒地,黑暗中的影子走到火堆旁将云岁昭扔进了木屋,随后黑暗火光一闪,锦布连带着木堆一并被扔进木屋。
棚地另一端的水井旁,有人从怀中拿出什么,刚要倒下,另一人急匆匆跑了过来。
“你骗我!”
黑暗中两人争执起来。
“那女的身上没有财物!肯定是给那老头拿走了!现在怎么办!火大起来你跟我都脱不了关系!”
“你……你在做什么?”
暴怒之中,男人忽然发现了那人手中的东西。
“不对!你要干什么!”
男人伸手准备抢东西,那人忽然笑了,另一只手拿起石块砸向男人。
“噗通!”
又一声后归于平静。
再然后,所有人都惊恐大叫起来。
“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