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天光微亮,崔璨便起身扎进厨房,着手准备年夜饭。
屋外热闹是别人的,厨房里琐碎的忙碌,永远是她的。
客厅窗明几净,丈夫田有方和婆婆早已换上崭新的冬衣,悠闲地摆着坚果与糖果,等着坐等年夜饭上桌。田有方踱到厨房门口,探头问了一句。
“我帮你干点啥?”
又是这套虚浮的客套。
厨房里择菜、洗涮、炖蒸,一堆繁杂活计堆得满满当当,若是真心想帮忙,何须开口询问?
崔璨早已看透三十年的敷衍,懒得掰扯,只淡淡道:“你的活儿,就剩扒蒜了。”
田有方立刻应下,乐呵呵转身回了客厅,悠闲扒蒜去了。
春节前,儿子特意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常年在外打拼,一年到头不得清闲。
“妈,今年单位事太多,我太累了,想好好歇歇,过年就不折腾回去了,我给你们转钱。”
崔璨听得心头一软,毫不犹豫便应了。
她太懂儿子的逃避。
年年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于她家而言,从来都是一场劫难。
无休止的争吵,醉酒后的撒疯,父亲永远紧绷的脸、刻薄的脾气。换做是谁,在外辛苦一整年,也不愿回来坠入这鸡飞狗跳的泥潭。
她温声安抚:“不回来就不回来,好好休息。妈给你包你最爱的酸菜水饺,再寄些红肠熟食,你自己安安稳稳过个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句沉沉的叮嘱:“妈,你自己多保重。”
崔璨弯了弯眉眼,轻声回应:“放心,熬过这个年,五月份妈就退休了。等退了休,我去杭州看你,天天给你做家乡菜。”
听筒那头静了许久,无人应声。
崔璨又细细嘱咐他在外保重身体,岁岁平安,才缓缓挂了电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 “熬过这个年”,藏着多少隐忍。
除夕于旁人是团圆佳节,于崔璨,是刻进骨血的阴影。
田家这对双胞胎兄弟,是她三十三年婚姻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喝酒时尚且能算安分,一旦沾了酒,便戾气丛生、面目可憎。尤其是田有方,嗜酒如命,日日小酌,月月醉酒,家中争吵从未断绝。
近几年的除夕夜,更是年年大乱。
寻常小吵小闹早已是家常便饭。前年除夕,小叔子田有元的女儿看不惯伯父醉酒癫狂,当场发飙,摔碎三个盘子两个碗,宴席不欢而散。
去年更甚,田有元醉酒失控,和亲哥当众对骂,八十几岁的婆婆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拍着大腿哭喊劝架,场面狼狈又荒唐。
岁岁如此,毫无改观。
所以这一年,崔璨提前一个月就和婆婆撂了狠话。
“妈,你跟老二说清楚,今年他要是还敢来我家撒酒疯、找事,以后永远别踏進我家门一步。”
婆婆见她是真动了怒,难得心虚,连连应声保证,今年一定让两个儿子安分过年。
傍晚时分,门铃响起。
小叔子田有元提着烟酒年货上门,进厨房随口一句 “嫂子辛苦了”,放下东西便径直去了客厅,和母亲、兄长围坐在一起喝茶看电视,闲适自在。
儿子不回家,崔璨心里终究是空落落的。
往年她总要备上十四、十六道硬菜,满满一大桌,图个过年的热闹圆满。今年心绪寡淡,只简简单单做了十个菜,鸡鸭鱼肉、海鲜荤素齐全,足够四人食用。
待她忙完最后一道菜,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时,客厅三人早已自顾自开动。
田有方抬眼扫了一眼餐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今年怎么就十个菜?”
崔璨淡淡应声:“就咱们四个人,十个菜还不够?”
“你儿子不回来,你就故意糊弄我们是吧?”
挑剔的话语轻飘飘砸过来,带着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