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懒得争辩,只漠然垂眸,一言不发。
一旁的田有元谨记母亲的叮嘱,尚且清醒,连忙打圆场,端起酒杯:“嫂子辛苦一年了,我敬你一杯。”
崔璨拿起手边饮料抿了一口,算作接过这份场面。
看得出来,田有元一直在刻意克制,不敢多饮。田有方见弟弟毫无兴致,也只得悻悻放下酒杯。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喧闹争执,这顿年夜饭,竟难得的平静落幕。
没有争吵,没有闹剧。
崔璨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暗自庆幸,或许今年,真的能安稳过个年。
晚上八点,春晚准时开播。
按照本地风俗,除夕夜子时要吃素馅饺子,年年如此,都是崔璨一人忙活。
婆婆年过八十八,自打八十岁后,家里大小活计崔璨便从不让她沾手。和面、调馅、擀皮、包制,一桌韭菜鸡蛋虾仁素饺,从头到尾,皆是她一人操劳。
九点半,饺子出锅。
按常理,晚饭喝过酒,夜里便该清淡吃食,安稳休憩。
可白日里酒没喝尽兴,田有方终究是耐不住,又搬来几瓶啤酒,拉着弟弟再度对饮。
两瓶啤酒下肚,温热的酒气上头,田有方脸上泛起赤红,方才压抑的戾气,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开始翻旧账,扯着几十年前的旧事喋喋不休。
念叨幼时被送去大兴安岭奶奶家、回来后被弟弟欺负的种种琐碎,越说越激动,语气怨毒。
一旁的田有元始终沉默,刻意回避,极力克制着不搭腔、不争吵。
崔璨看得心累,上前伸手想去拿走酒瓶,轻声劝阻:“别喝了,大过年的,差不多就行了。”
就是这一句息事宁人的劝阻,彻底点燃了田有方心底的火药桶。
他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暴戾。
“啪 ——!”
啤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酒水四溅,玻璃碎片炸裂开来,锋利的棱角瞬间划破崔璨的小臂,温热的鲜血顷刻渗出,染红了苍白的皮肤。
剧痛袭来,可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窒息。
田有方手指死死指着她的鼻尖,破口大骂,字字恶毒,句句诛心。
“你这个败家娘们!大过年的摆张死人脸给谁看!”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过年不回家看奶奶、认爹!一点孝心没有!”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你!农村出来的没教养,你爹妈没教好你,你又教出一个没良心的东西!”
字字剜心,句句污蔑。
崔璨浑身发抖,气血翻涌。
她想质问,孩子为何不愿回家,你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她想辩驳,我出身农村,可我家风清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从来没有你们家这般日日争吵、彼此怨怼、凉薄刻薄!
可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
一块巨石狠狠压在胸口,窒息、憋闷、绝望席卷四肢百骸。
剧烈的绞痛骤然从心脏炸开,席卷全身。
天旋地转,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盘旋在崔璨心底的,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极致的轻松与解脱。
再也不用吵架了。
再也不用,熬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糟烂日子了。